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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故人非故,親人非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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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就是玉子!我的玉子!她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而且,她就在龍台!就在我眼前!」

阿糜抹了抹眼淚,繼續道:「......我們就在大街上,隔著來來往往的人潮,看見了彼此。」

阿糜的眼神有些發直,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街景。

「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是在做夢,或者只是長得像的人。玉子也是,她手裡的菜籃子都掉了,東西滾了一地。然後......然後我們就朝著對方跑過去,中間撞到了好幾個人,也顧不上了。」

「等跑到近前,兩個人就死死地抱在了一起,抱得那麼緊,好像一鬆手,對方就會消失一樣。」

她的聲音又哽咽起來,帶著哭腔,卻又含著笑。

「我們都哭了,在大街上,不管不顧地哭。玉子一直摸我的臉,我的頭髮,語無倫次地說,『公主......真的是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也只會哭著喊她的名字,『玉子......玉子......』」

「周圍好多人看著我們,指指點點的,我們也顧不上了。好像要把這幾年受的委屈,吃的苦,還有以為對方已經死了的絕望,全都哭出來。」

蘇凌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能想像出兩個在異國他鄉歷經磨難、以為天人永隔的舊主僕突然重逢時的場景,那必然是情感最猛烈、最不加掩飾的宣洩。

「哭了許久,我們的情緒才稍稍平復。我拉著玉子,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街角,急急地問道,『玉子!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你不是應該還在靺丸嗎?你是怎麼來的大晉?又怎麼到的龍台?我離開後,宮裡......宮裡沒有為難你嗎?』」

「這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問,也是最大的恐懼——我怕玉子是因為自己而受牽連,逃難至此。」

阿糜緩緩的說道。

「玉子臉上還掛著淚痕,聞言卻擦了擦眼睛,用力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有激動,有慶幸,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如釋重負。」

「她說,『公主,是女王陛下!是女王陛下派我來的!』」

「我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充滿了驚懼和難以置信,是......是我母親?她......她派你來的?她還不肯放過我?要抓我回去?」

「渤海之畔漁村的血色,海上漂泊的絕望,初到龍台的悽惶,一瞬間全都湧上我心頭,讓我覺得渾身發冷,幾乎要站立不住。」

「『不是的!公主,不是的!』」

「玉子見我似乎誤會,連忙上前緊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解釋。她說,『女王陛下不是要抓您回去!她是......她是想念您,日夜思念您,所以才派了我和一隊最忠心的侍衛,遠渡重洋,來大晉尋找您的下落啊!』」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著玉子,仿佛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想念?日夜思念?那個曾經對我不聞不問,甚至在我逃離時可能下令追捕的母親?」

「然而,玉子繼續快速地說著,似乎想將她所知的一切儘快告訴我,她說,『您離開後,靺丸國內確實動盪了一陣,但女王陛下手段了得,很快便穩住了局面。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部族和王室,現在都對女王陛下俯首帖耳,不敢有二心。王座穩了,陛下她......她才敢,也才終於有精力,想起您來。』」

阿糜悽然一笑說道:「玉子不停的解釋著,她說,我母親後悔了,她真的後悔了!她時常一個人坐在我以前住的宮殿裡發呆,一坐就是好久。」

「後來,她終於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找到我,把我接回去。她知道我最後的目的地是大晉龍台,所以,就派了玉子他們前來。」

蘇凌聽著,心中雖然有疑惑,卻並未打斷阿糜的講述。

「玉子看著我說她們來到龍台,已經好幾個月了。龍台城這麼大,人這麼多,她們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甚通,找起人來如同大海撈針。」

「她們分頭行動,拿著......拿著偷偷帶出來的我的畫像,一條街一條街地找,一個坊一個坊地問,受盡了白眼和驅趕......玉子說她差點以為這輩子都找不到我了......」

「沒想到,老天有眼,今天......今天終於讓她遇到我了!」說著,玉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呵呵......」阿糜說著,忽的悽然一笑,笑聲之中滿是悲憤。

她臉上的血色卻一點點褪盡,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和喜悅,反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慢慢爬滿了她的眼眸。

她抬起頭,看向蘇凌,一字一頓道:「蘇督領......您說,她當時那樣的說辭,我到底是該喜悅,還是憤怒?」

阿糜不等蘇凌回答,繼續幽幽的說道:「我緩緩地,一點點地,將自己的手從玉子溫熱的手中抽了出來。」

「『晚了......』我喃喃的說道,聲音空洞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我說,『玉子,晚了!』」

「玉子不明所以,想再去拉我的手。」

「我卻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但眼神卻是一片麻木的悽然,我說,『太晚了......玉子,你回去告訴她,那個靺丸女王的私生女阿糜,早就已經死了。』」阿糜潸然淚下,聲音大了許多,卻滿是悲涼。「我告訴玉子,那個阿糜死在離開靺丸王宮的那一天,死在橫渡渤海的風浪里,死在這龍台城冰冷骯髒的街頭巷尾!」

「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無依無靠、在大晉掙扎求存的女娘,一個......一個即將墜入風塵、卑微下賤的清倌人!」

「我帶著壓抑了多年的痛苦、委屈和憤怒,眼淚洶湧而出,我幾近嘶吼的說,『她想我?她後悔了?哈......當年要殺我、逼我離開靺丸的是誰?當年對我這個女兒不聞不問,任由我自生自滅的又是誰?當年我那位權傾朝野的『父親』,他可曾體念過一絲一毫的骨肉親情?沒有!他們眼裡只有權力,只有王座,只有那些骯髒的交易和算計!』」

阿糜抬起頭,看向蘇凌,一字一頓道:「蘇督領,我經歷的那些苦難,那些羞辱,那些在生死邊緣的掙扎......他們沒有看到,如今一句想我,就結束了?」

「我在鬼門關前來來回回走了多少趟?我受盡了多少冷眼和欺凌?多少次,我幾乎就活不下去了!現在,他們坐穩了江山,想起了我這個流落在外的女兒,想要彌補所謂的虧欠了?」

「可我呢?我算什麼?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一個可以隨意丟棄、又想撿就撿回來的布偶?我的感情,我的選擇,在他們眼裡,就一文不值嗎?就要時時刻刻,任由他們擺布嗎?」

蘇凌聞言,默然不語,只是搖頭嘆息。

阿糜搖著頭,淚水模糊了視線,語氣卻決絕如鐵。

「我對玉子說,『你回去告訴她,我和靺丸,早已情斷義絕,再無瓜葛!此生此世,我再也沒有爹,沒有娘了!我的爹娘,早就死在了渤海邊的那個小漁村里,被海盜殺死了!那高高在上的靺丸女王,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臣......我阿糜,高攀不起!也不想再攀!』」

蘇凌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阿糜這近乎泣血的控訴,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世事弄人,莫過於此。

父母子女,血脈至親,本該是最牢不可破的紐帶,卻往往在權力、利益、猜忌面前,變得脆弱不堪,甚至成為傷害彼此的利刃。

阿糜的恨,源於被至親拋棄的絕望;而那位遠在靺丸的女王的「悔」,又何嘗不是一種遲來的、或許夾雜著權力穩固後的閒暇與愧疚的複雜情感?

只是這「悔」,來得太遲,傷痕已深,恐怕再難彌補。這其中的對錯恩怨,孰是孰非,外人實難評判。

他見過太多因權力而扭曲的親情,阿糜的遭遇,不過是這世間悲劇的一個縮影罷了。

阿糜甩了甩臉頰的淚水,繼續道:「說完這番話,我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轉身就要離開,不願再與靺丸有任何牽扯。」

「可是,玉子卻在這時叫住了我......『公主!等等!』玉子在我身後急切地喊道,聲音裡帶著哭腔,可我聽得又異常清晰。」

「她說,『您就算恨陛下,恨......恨那個人,可您想過沒有?您甘心嗎?您甘心就這樣回到那個吃人的地方,任由他們擺布您最後的命運嗎?陛下讓我來,不只是要接您回去......她讓我帶話給您,她......』」

「我離去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蘇凌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他看向阿糜,沉聲問道:「玉子她......說了什麼?」

「玉子......她在我身後喊住了我,然後,她說了很多......很多我從來不知道,或者不敢相信的事。」

阿糜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再次翻湧的情緒,繼續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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