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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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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她對阿糜的救助和庇護,從一開始就帶有目的性,並非單純的同情或情誼。這目的為何?是紅芍影的任務,還是她個人的圖謀?

第二,她選擇在阿糜被玉子贖身、即將脫離攏香閣這個節點,用如此方式切斷聯繫,更像是一種「任務結束」或「關係清算」的儀式。

第三,「勿復相見」、「好自為之」,隱約帶著一種警告或撇清關係的意味,似乎預示著阿糜離開攏香閣後,前路未必平坦,或者,挽箏及其背後勢力,不願再與阿糜有瓜葛。

是阿糜失去了利用價值?還是阿糜與靺丸方面的重新聯繫,讓挽箏(或她背後的紅芍影)認為需要保持距離,甚至切割?又或者,這本身就是某種計劃中的一環?

挽箏的迴避和這封字條,非但沒有解開蘇凌心中的疑團,反而讓籠罩在阿糜身上的迷霧,更濃重了幾分。

蘇凌想罷,方開口問道:「那離開攏香閣之後,你又是如何安身的呢?......」

「離開攏香閣之後......」

阿糜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置身事外的疏離感。「是玉子安置的我。她似乎早有準備,並未帶我在龍台城內停留,而是直接雇了一輛看起來頗為尋常的馬車,載著我們出了城。」

「出了城?」

蘇凌略感意外。以玉子出手便是百兩銀票的豪闊,又在龍台盤桓數月,在城內購置或租賃一處宅院應當不難,為何要出城?

「嗯......」

阿糜點頭。

「馬車向城東走了約莫五六里地,到了一個頗為繁華的鎮子。鎮子不算小,街道整齊,商鋪林立,比尋常小鎮要熱鬧些。玉子讓車夫在一處巷口停下,付了車資,便領著我往裡走。」

「那巷子很乾淨,也很安靜,兩邊都是高高的院牆,看得出裡面住的非富即貴。走到巷子深處,在一扇黑漆銅環、看起來十分厚重氣派的大門前,玉子停了下來。」

阿糜的描述很細緻,仿佛在腦海中重新勾勒那日的景象。

「那門樓很高,飛檐斗拱,雖然不及城內那些真正的豪門府邸誇張,但也自有一股威嚴沉穩的氣度。門前的石階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兩尊石鼓靜立兩側。我站在門前,心裡就有些發怵,覺得這定然是某位富貴人家或者官宦的宅邸,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

「我拉住玉子,小聲問她,『我們來這裡做什麼?這......這宅子的主人,我們認識嗎?』」

「玉子聽了,卻『格格』地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帶著一種我之前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近乎狡黠的輕鬆和神秘。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說,『公主,你跟我進去就是了,保准沒錯。』」

「我看她說得篤定,雖然滿心疑惑,但想到她既然能拿出百兩銀票替我贖身,或許真與這宅院的主人有舊?便也仗著膽子,跟在她身後。」

「玉子上前,並未叩門環,而是輕輕一推,『咔噠』一聲,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竟然就這麼開了!」

「門開了,裡面並非我想像中僕從成群的景象,反而異常安靜。玉子側身讓我先進,我遲疑了一下,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阿糜的語速放緩,似乎在重新審視那個初次踏入的陌生空間。

「一進去,先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庭院。地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縫隙里生出些絨絨的青苔,顯得古樸而乾淨。」

「庭院極大,幾乎能跑馬,正對面是一座氣派軒敞的廳堂,屋脊高聳,檐角如翼。廳堂前有數級石階,左右兩側是抄手遊廊,朱漆柱子,雕花欄杆,一直延伸到庭院兩側。遊廊後,隱約可見月亮門洞,通向更深處。」

「玉子領著我,並未立刻進入正廳,而是沿著左側遊廊漫步。遊廊曲折,連接著好幾間廂房,門窗緊閉,但看那窗欞的雕花和門板的質地,便知造價不菲。」

「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是第二進院子。這進院子比前院略小,但更為精緻,中央竟有一個小小的池塘,可惜時值冬日,池水結著薄冰,池邊堆疊著些形態奇崛的太湖石,幾株老梅虬枝盤結,正開著疏疏落落的淡黃花朵,幽香暗浮。正面和兩側同樣是格局嚴整的房舍。」

「再往後,穿過另一道門,是第三進。這裡更顯幽靜,像是內眷居所,庭院布置得更為雅致,有更多的花木,雖然大多凋零,但也能想像春夏時的繁茂。院角還有一座小巧的假山,山石層疊,頗具意趣。假山旁似乎還有一口井。」

阿糜的敘述很有條理,顯然這座宅院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我們一路走,一路也碰到些人。有低頭快步走過的侍女,也有在庭院中灑掃的僕役。他們的衣著並不華麗,都是些素淨的棉布或細麻衣裳,但裁剪合體,漿洗得十分乾淨,看得出料子不差,是我......是我在攏香閣時也未必能輕易穿上的。」

「他們見到玉子,都會停下腳步,微微垂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的微笑,玉子也會對他們點頭回以微笑。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投以過多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規矩森嚴。」

「他們行過禮後,便又各自安靜地去做自己的事了,仿佛我們不存在一般。」

這種訓練有素、沉默而高效的僕人做派,絕非尋常富戶能夠擁有。蘇凌心中暗自思量,這更像某種嚴整體系下的運轉模式。

「玉子帶著我,慢悠悠地將三進院子都逛了一遍,最後,我們從後院的角門出去,竟又進入了一個小小的花園。花園雖然不大,但亭台、假山、小徑、枯山水布景一應俱全,可以想見當初設計時的匠心。」

阿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讚嘆,旋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取代。

「逛完花園,玉子又帶著我原路返回,最終回到了第一進院子那座最氣派的正廳前。」

「這次,她推開了正廳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請我進去。」

阿糜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一進去,我才真正被震撼了。外面看已是氣派,裡面更是......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地上鋪著厚厚的、織著繁複花紋的絨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絲聲音。」

「廳柱皆是用上好的木料製成,漆色溫潤。多寶閣上擺放著一些我認不出但感覺極名貴的瓷器玉器。桌椅家具無不寬大厚重,工藝精湛。牆壁上掛著山水字畫,雖然我不太懂,但那裝裱的用料和氣勢,就知絕非俗物。窗欞上鑲嵌著半透明的蚌殼明瓦,光線透進來,柔和而明亮。」

「整個廳堂的奢華程度,比我待過的攏香閣最好的房間,還要好上不知多少倍,那是一種內斂的、沉澱的富貴氣,而非煙花之地的浮華。」

阿糜的描述,讓蘇凌對這座宅院的規格有了更清晰的認知。這絕非臨時租賃或匆忙購置的普通宅院,其規制、布局、用材乃至僕役的素質,都顯示出原主人或購置者的身份和財力非同一般,且是做好了長期居住的打算。

「我站在那富麗堂皇卻空蕩蕩的廳堂里,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阿糜的聲音帶著當時的惶惑。

「我忍不住再次拉住玉子,低聲急道,『玉子,這到底是哪裡?我們是不是誤闖了哪位大人物別業?趁主人還沒回來,我們快些走吧!若是被發現了,私闖民宅,可是大罪!』」

「我那時想著,玉子就算有些銀錢,可在這龍台地界,能擁有如此宅院的人,絕非我們能惹得起的。」

阿糜回憶起玉子當時的反應。

「玉子聽我說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且越笑越厲害,最後竟捂著肚子,笑得彎下了腰,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我被她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又有些著惱,嗔道,『你笑什麼?我說的是正經的!』」

「玉子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花,但臉上的笑意依舊未褪。」

「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看著我,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和認真,一字一句地對我說,『公主,你聽清楚了。這座宅子,有主人。』」

「我的心當時就提了起來。」

「然後,玉子緩緩地,清晰地說道,『它的主人,就是你啊,我的公主。』」

阿糜轉述到這裡,聲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刻晴天霹靂般的震驚和荒謬。

「我......我當時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或者玉子是不是這些天尋我太累,得了失心瘋,在說胡話。我瞪大眼睛看著她,結結巴巴地說,『玉、玉子,你......你莫要嚇我,這玩笑開不得!』」

「玉子卻收斂了笑容,神色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完成使命般的肅然,她說,『公主,我沒有開玩笑,也沒有瘋。我知道你一時間難以接受,也定然不願意立刻隨我返回靺丸。女王陛下......她其實也料到了。所以,在我動身之前,陛下就給了我旨意和足夠的銀錢,命我在大晉,在可能找到你的龍台附近,購置一處像樣的宅院,作為我們落腳和尋找你的據點。』」

「玉子還說,『陛下說了,若是尋到你,一切由你做主。你若願意立刻隨我回去,那最好不過;若你心中仍有芥蒂,不願立刻動身,那這宅子,就是你在龍台的家。』」

「玉子滔滔不絕的說,『一切吃穿用度,一應僕役開銷,皆由......皆由王室供給。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裡,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直到......直到你想通了,願意跟我回去的那一天。』」

阿糜沉默了,燭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近乎虛幻的語氣,對蘇凌說道:「蘇督領,您能想像我那時的心情嗎?就像一個快要凍死餓死的人,突然被人告知,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是你的,裡面的珍饈美味、綾羅綢緞任你取用。」

「不是驚喜,是......是巨大的恐慌和難以置信。我覺得腳下踩著的厚毯子像是棉花,軟得讓我站不穩;周圍那些華貴的陳設,都像張牙舞爪的怪獸,要將我吞噬。」

「我......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那麼呆呆地站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蘇凌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仿佛早有所料。直到阿糜說完,他才輕輕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卮,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帘,看向猶自沉浸在當日震撼情緒中的阿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呵,看來,這位靺丸的卑彌呼女王,為了挽回她這流落在外、吃盡苦頭的女兒,還真是......下了不小的血本啊。想得,也不可謂不周到。」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仿佛能穿透這密室的牆壁,看到那座城東鎮子上的幽靜宅院,看到那遠在海外、王座之上的女人的心思。

「只不過......」蘇凌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淡漠與譏誚。

「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厚賜,也絕非表面上看到的『慈母心腸』那麼簡單。付出越多,所圖......往往也就越大。阿糜姑娘,你說,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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