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螻蟻雖小,亦不可欺(2/2)
兩次了!兩次他自以為能保命的驚天秘聞,在蘇凌口中卻成了不值一提的舊聞!
這蘇凌......他到底是什麼人?!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難道他真是能掐會算的神仙不成?!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丁侍堯。
他面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大腦一片空白,拼命地絞盡腦汁,回憶著自己所知的一切隱秘。
時間一點點流逝,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如同催命符。
蘇凌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坐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那「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敲在丁侍堯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終於,在極度的恐慌中,丁侍堯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顫抖變形,尖利地叫道:「還......還有!孔鶴臣為首的清流集團,他們......他們不單單是和以丁士楨為首的六部官員結黨營私,他們暗中......暗中還與異族......與那異族......」
「嘁——」
蘇凌發出一聲極其輕蔑的嗤笑,再次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
「暗中還與異族......你是想說,與盤踞在大晉東部海外那群島上、由那個叫什麼卑彌呼的女人當家的異族人勾結,是吧?」
蘇凌甚至悠閒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屈起手指,如數家珍般淡淡道:「為了各自的利益,一個想借外力剷除異己、鞏固權位,一個想趁機滲透中土、攫取資源,雙方一拍即合,裡通外國,出賣家國,出賣大晉錦繡河山。」
「嗯,對了,聽說那異族女王卑彌呼,還自稱是什麼『日照大神』的後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頓了頓,目光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戲謔,看向已經徹底石化的丁侍堯,慢悠悠地問道:「怎麼樣,丁大公公?本黜置使說的,是不是比你知道的......還要詳細那麼一點點?」
「噗通——」
丁侍堯最後一絲力氣也被徹底抽乾,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爛泥,軟軟地癱倒在地,連跪姿都無法維持。
他眼神渙散空洞,面無血色,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失神地望著跳動的火把光影,仿佛魂魄都已經離體。
半晌,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充滿了無盡絕望和難以置信的微弱聲音,喃喃自語道:「蘇凌......你......你怎麼會......什麼......什麼都知道......」
「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啊......」
他的一切幻想,在這一刻,被蘇凌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徹底擊得粉碎。
他最大的倚仗,他以為能換命的底牌,在對方眼中,竟如同透明的一般,毫無秘密可言。
蘇凌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平靜地俯瞰著地上那攤徹底崩潰的「爛泥」,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三次機會已盡。結局,已然註定。
癱軟如泥、魂飛魄散的丁侍堯,已然是一具行屍走肉。
陳揚與朱冉眼中殺機再現,手按兵刃,踏前一步,只待蘇凌一聲令下,便要將這禍害徹底了結。
「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蘇凌卻緩緩抬手,止住了二人。
他並未看向丁侍堯,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侍立、雙目赤紅、身體因極力壓抑仇恨而微微顫抖的小寧總管。
「小寧......」
蘇凌的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力量。
「這個丁侍堯......與你,有仇?」
小寧總管聞言,渾身猛地一顫,猛地抬頭看向蘇凌,那雙平日裡總是低眉順目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血絲與刻骨的恨意,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回公子......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蘇凌靜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目光深邃,繼續問道:「那......你想不想報仇?」
「想!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想!」
小寧脫口而出,語氣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決絕!
但話音剛落,他仿佛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激動的神情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茫然和自卑取代。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這身代表著內官卑微身份的袍服,聲音變得低沉而惘然,帶著一絲苦澀與自嘲。
「可是......公子......我......只是個最低賤的小黃門出身......身份微末如塵......我......我有這個資格麼?配......配親手報仇麼?」
他話語中的卑微與不確定,與他眼中那熊熊燃燒的仇恨之火,形成了尖銳的對比,顯得無比悲涼。
蘇凌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靜靜地注視了他片刻。
忽然,他朗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不似平日的譏誚或冰冷,而是帶著一種睥睨世俗、掙脫枷鎖的豪邁與激昂!
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迴蕩,震得火把光芒都似乎為之一顫!
他一步踏前,目光如炬,緊緊鎖定小寧那雙充滿掙扎與迷茫的眼睛,聲音陡然拔高。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更敲碎了小寧心中那層自卑的堅冰。
「小寧!你給本黜置使聽好了!」
「誰的命,生來就註定高貴?誰的魂,天生就該卑微?!」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英雄豪傑,豈論出身?!」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你我為人,豈能自甘為芻狗?!」
「命運枷鎖,困不住不屈之魂!身份微末,壓不垮復仇之志!」
「這世間,從沒有什麼資格與配不配,只有——敢,還是不敢!」
蘇凌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他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燒,投給小寧一個無比堅定、充滿力量與信任的眼神。
「血仇,唯有血償!尊嚴,靠自己奪回!你若覺得自己只配跪著生,那便永生永世抬不起頭!但你若想挺直脊樑,像個堂堂正正的人一樣站著報仇——」
蘇凌猛地從腰間一抹,一道寒光閃過!
一柄長約七寸、造型古樸、刃口閃爍著幽冷光芒的短匕,已然握在他手中。
他手臂前伸,將短匕穩穩地遞到小寧總管的面前,一字一頓,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小寧!拿起它!」
「要想報仇,就拿起這柄匕首!衝過去!用你的手,你的恨,你的血性——」
「殺了他!!」
「轟——!」
小寧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開!
蘇凌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如同醍醐灌頂,又如同熊熊烈焰,瞬間將他心中積壓了多年的屈辱、自卑、不甘與仇恨,徹底點燃!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爆炸般的激動與掙扎!
他看著眼前那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短匕,又看向地上那如同死狗般的仇人丁侍堯,腦海中閃過昔日好友小順子慘死的模樣,閃過宮中無數被欺凌、被踐踏的卑微同類的身影......自卑與仇恨在瘋狂交織,恐懼與勇氣在激烈搏鬥!
他只是一個最低賤的小黃門......他真的可以嗎?他配嗎?
但......公子說得對!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憑什麼他丁侍堯可以作威作福,隨意打殺他們?憑什麼他們就要像螻蟻一樣任人踐踏?!
不!他不甘心!他要報仇!為小順子!為所有被欺壓的人!也為了......挺直自己那被壓彎了太久的脊樑!
「呃啊——!!!」
小寧猛地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
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迷茫被徹底燃燒的仇恨與決絕取代!他不再顫抖,猛地伸出雙手,一把死死攥住了蘇凌遞過來的那柄冰冷短匕!握得是那樣緊!
他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定前方的丁侍堯,眼中血淚混雜,一步步,朝著那個他恨之入骨的仇人,逼近!
他的步伐起初還有些踉蹌,但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泣血般的控訴與誓言,在夜空中炸響。
「丁侍堯!老閹狗!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今日——」
「我小寧!便要為我那慘死在你杖下的同鄉好友小順子報仇雪恨!」
「要為所有被你欺壓、凌辱、殘害過的宮中黃門、苦命宮女,討還血債!」
「也要讓你知道——」
「螻蟻雖小,亦不可欺!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丁侍堯!你——閉眼吧!!」
話音未落,小寧身影如電,手持短匕,帶著積壓了數年的血海深仇,帶著掙脫枷鎖的決絕,帶著螻蟻噬象的悲壯,朝著癱軟在地、面露極致恐懼的丁侍堯,猛撲而去!
寒光乍現!匕芒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