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所參者,六人也!(2/2)
劉端的邏輯似乎出現了混亂,這與他認知中的權力格局產生了劇烈的衝突,讓他感到一種荒誕和不安。
蘇凌並未直接回答劉端的疑問,仿佛那答案本身不言自明,或者......時機未到。
他繼續陳述,語氣冰冷。
「段威之罪!身為暗影司代督領,執掌監察緝捕,本應忠於職守,肅清奸佞。」
「然,其暗中與孔鶴臣、丁士楨流瀣一氣,為其通風報信,妄圖銷毀罪證,掩蓋彌天大罪!更甚者,竟屢次派出暗影司精銳殺手,潛入黜置使行轅,行刺蘇某,意欲將蘇某與行轅一眾知情者置於死地,殺人滅口!此乃監守自盜,謀害欽差,罪同謀逆!」
劉端聽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喃喃道:「暗影司......段威......殺你?這......這到底是為何?他們......他們與你不是一派的嗎?」
他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了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原本清晰的朝堂派系變得模糊而猙獰。
蘇凌依舊不答,語速平穩卻毫不停滯,拋出了第四個名字,如同將一塊巨石投入本已洶湧的暗流。
「臣,第四參!荊南侯,鎮南將軍——錢——仲——謀!」
「錢仲謀?!」
劉端再次失聲,臉上的肌肉因極度的驚詫而微微抽搐。
「荊南......遠在數千里之外!他......他怎麼也牽扯進來了?!」
蘇凌目光銳利,言辭如刀。
「錢仲謀之罪!身為朝廷冊封的一方侯爵,鎮守荊南,本應保境安民,忠於王事。然,其貪戀權勢,野心勃勃,不甘偏安一隅,竟將觸角伸入京都龍台!」
「其麾下秘密殺手組織『紅芍影』,近年來在京都活動頻繁,與孔鶴臣、丁士楨、乃至段威等人暗中勾結,興風作浪!其目的,便是趁京都局勢混亂之際,渾水摸魚,意圖染指中樞!」「更與孔、丁、段三人聯手,多方阻撓蘇某查案,矛頭直指黜置使行轅,欲除臣而後快!其行徑,目無天子,枉為人臣,實乃割據之梟雄,國之大患!」
劉端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荊南的錢仲謀竟然也把手伸到了京城,還參與了針對蘇凌的陰謀?這潭水到底有多深?他扶著龍書案邊緣,手指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帶著顫音。
「錢仲謀......紅芍影......他們......他們為何要如此?難道這京畿道的案子,也與他有莫大關聯不成?!」
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仿佛整個天下都在暗中醞釀著針對他、或者說針對這個搖搖欲墜的朝廷的陰謀。
蘇凌依舊沒有解答劉端的疑問,他的敘述如同冰冷的鏈條,一環扣一環,最終鎖向了北方那個龐然大物。
「蘇某,第五參!」
蘇凌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沉凝,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渤海侯,大將軍,總領北方五州軍事——沈——濟——舟!」
聽到這個名字,劉端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
沈濟舟,那可是與蕭元徹分庭抗禮、實力最強的藩鎮!他竟然也......?
蘇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宮牆,望向了北方的烽火,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火與悲涼。
「沈濟舟之罪!其一,結黨營私,貪墨國帑!四年前京畿道大旱,賑災錢糧被孔鶴臣、丁士楨貪墨瓜分,其中巨大部分,經由他二人運作,並未落入私囊,而是......通過秘密渠道,源源不斷運往了渤海!」
蘇凌死死盯住劉端瞬間煞白的臉,一字一頓,如同重錘擊砧。「這些本該拯救萬千災民性命的救命錢糧!變成了沈濟舟養兵蓄銳、擴充實力、以備將來爭奪天下的軍糧和軍餉!」
「此乃挪用、侵吞賑災專款,以民脂民膏充作軍資,形同喝兵血、食民髓!罪孽滔天,人神共憤!」
「噗——!」
劉端猛地噴出一口濁氣,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赤,他霍然站起,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徹底褻瀆的羞辱感而劇烈顫抖。
他伸手指著虛空,仿佛沈濟舟就在眼前,聲音尖利扭曲,充滿了無法形容的驚怒與暴戾。
「什......什麼?!沈濟舟!他......他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啊!!!」
劉端的聲音徹底破了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咆哮。
「那......那是賑災的錢糧!是救命的糧食!是朕......是朝廷用來救黎民於水火的!他......他竟然......竟然用百姓的屍骨血肉來填他的野心!來養他的虎狼之師!來造朕的反?!來奪朕的江山?!!」
他猛地一拳砸在龍書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案幾晃動,他目眥欲裂,狀若瘋魔。
「亂臣賊子!國賊!逆賊!人人得而誅之!沈濟舟!朕......朕與你勢不兩立!不共戴天!!」
劉端的暴怒如同火山噴發,充斥著整個殿堂,那是一種被觸及到底線、被徹底激怒的、屬於帝王的、哪怕是被架空的帝王的最後尊嚴與怒火!
這一刻,他對沈濟舟的恨意,甚至暫時壓過了對蕭元徹的恐懼。
蘇凌靜靜地等待著,直到劉端因激動和缺氧而劇烈喘息,慢慢癱坐回去,胸脯依舊劇烈起伏,但咆哮聲漸息。殿內重新被一種更沉重、更詭異的寂靜籠罩。
這時,蘇凌才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劉端一眼。
那目光複雜難明,有審視,有憐憫,更有一種最終攤牌的決絕。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本無褶皺的袍袖,然後,朝著龍椅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甚至帶著某種儀式感的大禮。
他的動作緩慢而莊重,與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卻更顯出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劉端喘著粗氣,有些茫然地看著蘇凌這反常的舉動,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蘇凌直起身,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卻帶著萬鈞之力,迎上劉端那驚疑不定的眼神。
他的聲音不再高亢,反而異常低沉,卻如同從九天之上垂落的審判之音,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敲擊在劉端的心頭,也迴蕩在這象徵至高權力的殿堂之中。
「聖上,以上五人參罷......」
蘇凌微微一頓,仿佛在積蓄最後的力量,然後,一字一頓,石破天驚。
「蘇某,最後要參奏之人......」
他抬起手,食指緩緩抬起,不偏不倚,筆直地指向了龍書案後,那身穿明黃龍袍的天子——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便是聖上您——當今天子——劉端——!」
「轟隆——!!!」
這最後一句,真真是石破天驚!
仿佛整個昔暖閣都被這道無聲的驚雷劈中!連角落香爐中那點殘存的暗紅餘燼,都仿佛驟然亮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
劉端整個人如遭五雷轟頂,徹底僵住!
他臉上的憤怒、震驚、痛苦、茫然......所有表情在瞬間凝固、破碎!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地盯著蘇凌,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又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最不可思議、最......大逆不道的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幾息之後,劉端那凝固的表情才開始慢慢融化,如同冰面開裂。但那融化的背後,不是崩潰,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仿佛能將空氣都凍結的......憤怒與......一種被徹底冒犯的、屬於帝王的森然殺意!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直了身體,原本因激動而佝僂的脊背挺得筆直,一股久違的、屬於九五至尊的威壓,混合著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如同實質般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他臉上的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瘮人的青白,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極其冰冷、極其扭曲的弧度。
他笑了。那笑聲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殺機。
「呵......呵呵......哈哈哈......」
劉端低笑著,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仰天狂笑,笑聲中充滿了癲狂與暴戾。
「好!好!好一個蘇凌!好一個詩酒仙!好一個黜置使!你......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好大的狗膽啊!!」
他猛地止住笑聲,頭顱微垂,那雙眼睛從陰影中抬起,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蘇凌,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劇毒的冰錐,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蘇凌......你竟然......連朕......都敢參了?!」
劉端身體前傾,雙手按在龍書案上,指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凜冽的寒風。
「朕......倒真想聽聽......朕......身犯何罪?!值得你......在這昔暖閣內,當著朕的面......如此......大逆不道?!」
面對天子這如同實質的殺意與滔天怒火,蘇凌卻寸步不讓。他緩緩挺直了腰杆,目光平靜如古井寒潭,毫無畏懼地迎上劉端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冰冷刺骨的眼神。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如同兩柄絕世神兵悍然相撞,濺起無形的火星!
蘇凌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清晰、一字一頓,如同最終的戰鼓擂響。
「聖上欲知身犯何罪?」
「那就請——聖——上——」
「仔仔——細細——」
「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