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死間(2/2)
周麼重重地點了點頭道:「朱冉兄弟所言極是!這正是矛盾的關鍵!第二種可能同樣站不住腳!既非丁侍堯身份有假,也非密會中有天子的人,那麼問題就來了——」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癱軟如泥的丁侍堯,聲音帶著深深的困惑。
「既然丁侍堯確為天子耳目,而天子又與紅芍影、孔溪儼、段威等人的聚賢樓密會並無直接關聯,那麼丁侍堯為何要傳給天子這麼一條看似『沒頭沒腦』、與天子本身似乎毫無關係的消息呢?這......這簡直是莫名其妙!不合邏輯!」
眾人聽完周麼這番抽絲剝繭、層層遞進的分析,紛紛露出恍然與更加困惑交織的神情。
確實,按照周麼的推理,丁侍堯的行為完全不符合一個「天子耳目」應有的邏輯,這密信的內容,顯得無比突兀和詭異。
「周麼分析得不錯。」
蘇凌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讚賞地看了周麼一眼,隨即目光轉向地上裝死的丁侍堯,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
「丁大公公,既然大家都想不明白,你這個當事人,不如親自來說說?你煞費苦心,冒著殺頭的風險,傳給天子的這條消息,究竟......藏著什麼玄機?嗯?」
丁侍堯聞言,把腦袋埋得更低,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冷哼,選擇用沉默來對抗。
「不說?」
蘇凌冷笑一聲,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丁侍堯。
「無妨,你不想說,本黜置使......替你說!」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手中那張真正的密信紙條上,聲音清晰而沉穩。
「周麼發現了問題,但未能完全點透。其實,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密信內容本身有多荒謬,而在於......丁侍堯所寫的這句話,根本就是一句被刻意閹割、缺少了關鍵信息的『半句話』!」
「半句話?」眾人皆是一愣,目光齊齊聚焦在蘇凌身上。
「不錯!」蘇凌斬釘截鐵道。
「丁侍堯傳遞的,並非完整的消息。他巧妙地......或者說,自作聰明地,省略了幾個最關鍵的人物!」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蘇凌拿起那張紙條,仿佛在還原某個場景,一字一頓,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若將這密信補全,它真正完整、符合邏輯的表述,應該是這樣的——」
「奴才丁侍堯密報聖上:據奴才從黜置使蘇凌處探知,今夜聚賢樓三層,將有孔溪儼、段威等人設宴,意圖邀請紅芍影主一聚,共商大事。孔、段二人請穆影主務必派人前來!」
蘇凌念完這補全後的「密信」,將紙條輕輕放下,環視眾人,淡淡一笑道:「現在,諸位......可還覺得這密信內容,是沒頭沒腦、莫名其妙麼?」
「轟——!」
如同一道閃電劃破黑暗的夜空!蘇凌這番話,瞬間點醒了所有人!
周麼猛地一拍大腿,失聲叫道:「原來如此!師尊英明!這密信的關鍵在於『從蘇凌處探知』!丁侍堯省略的,正是消息的來源!」
「他不是在匯報一件與天子無關的事,他是在向天子匯報——師尊您,已經知曉了聚賢樓密會之事!甚至可能......已經掌握了部分內情!」
朱冉也恍然大悟道:「對啊!這樣一來就全通了!丁侍堯的確是天子耳目,他的任務就是監視公子!他探聽到公子掌握了聚賢樓密會的情報,這對天子而言,絕對是至關重要的消息!所以他必須立刻上報!」
「而他故意省略消息來源,只寫核心事件,恐怕......恐怕是為了隱匿他自己的行蹤,避免暴露!」
陳揚、吳率教等人也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豁然開朗和深深的後怕之色!
若真如此,那天子對蘇凌的忌憚和監視,已經到了何等細緻入微、無孔不入的地步!
癱在地上的丁侍堯,在蘇凌說出「從黜置使蘇凌處探知」這幾個字的瞬間,渾身猛地一顫,本就慘白的臉色徹底變成了死灰!
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算計,竟然被蘇凌如此輕易地、完整地揭穿了!
蘇凌看著丁侍堯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冷笑一聲,伸出兩根手指,語氣森然如冰。
「丁侍堯,你現在可知,我為何能看穿你這點鬼蜮伎倆?你自作聰明,以為省略幾個字便能瞞天過海,卻不知此舉恰恰暴露了你的心虛和狡猾!你之所以要這樣寫,原因有二!」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兩把冰冷的刮骨刀,死死釘在丁侍堯身上。
「你且豎起你的狗耳朵聽好了,這第二條原因,才是你真正的取死之道!」
蘇凌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見底,卻帶著一種看穿時光迷霧的透徹。
他凝視著面如死灰的丁侍堯,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第二條原因,關乎時間,也關乎天子對你丁侍堯......最後的耐心。」
他微微停頓,讓夜風的寒意滲透進每個人的思緒。
「丁侍堯,你被罷黜秉筆太監,貶入我行轅,已經有段日子了。這段時日,天子將你這顆昔日的『暗棋』置於我這新設的、魚龍混雜的行轅之中,如同將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是要聽響動,看漣漪的。」
「天子需要知道,我這黜置使行轅,究竟是忠是奸,是可用之刃,還是心腹之患。」
蘇凌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冰冷的邏輯力量,剖析著那高踞九重之上的帝王心術。
「而這近一個月來,你丁侍堯,又向天子傳遞了些什麼消息?無非是行轅日常瑣碎,人員往來,不痛不癢。」
「對於天子最想知道的——我蘇凌的真實意圖、我與各方勢力的牽扯、我是否察覺了龍台城下的暗流——你,一無所獲,或者說,你不敢確定,無法提供真正有價值的情報。」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丁侍堯。
「天子,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試探,一個能逼出我蘇凌真實反應的『誘餌』。而聚賢樓密會之事,恰好送上門來。」
「於是,便有了你這封密信。」
蘇凌的聲音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嘲諷。
「這封密信的內容,看似是你在向天子匯報『蘇凌已察覺聚賢樓密會』,但其真正的作用,並非傳遞這個消息本身——因為天子或許早已通過其他渠道知曉了密會之事,甚至那密會本身,未必沒有天子的默許或推動!」
周麼、陳揚等人屏息凝神,隱隱抓住了關鍵。
蘇凌一字一頓,揭開了最殘酷的真相。
「這封密信的真正作用,是『投石問路』!是天子通過你丁侍堯這條線,故意將一個『我已知曉』的訊息,以一種看似隱秘、實則留下了破綻(御用紙張、金印)的方式,傳遞出來!天子要看的,不是我蘇凌是否知道密會,而是我蘇凌......在『知道』這件事被天子『察覺』之後,會作何反應!」
他目光如刀,刺向丁侍堯。
「天子在試探,試探我是否會因為行蹤被監視而驚慌失措?試探我是否會因為天子耳目近在咫尺而有所收斂?還是說......我會像現在這樣,順藤摸瓜,揪出你這顆棋子,甚至......藉此窺探他的用意?」
「而你丁侍堯......」蘇凌的語氣帶著一絲憐憫般的冰冷。「你從頭到尾,就是天子拋出來的那枚『棄子』!一枚用來測試水溫、引誘我出手的『死間』!」
「天子或許早就料到,以此密信的破綻,我很有可能將你揪出。他用你的命,來換一個對我蘇凌的更清晰的判斷!你的死活,於天子而言,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接下來的動向!」
蘇凌環視震驚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回徹底僵硬的丁侍堯身上。
「所以,這第二條原因就是,你這密信,並非疏漏,而是天子有意為之的『陽謀』!它看似是情報,實則是試探。它暴露了你,也試探了我。而你,丁公公,從始至終,都只是一枚可以被隨時犧牲的......可憐棋子罷了。」
「現在,你明白了麼?」
蘇凌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你不是敗給了我,你是敗給了將你視為螻蟻、隨意捨棄的......帝王心術。」
丁侍堯癱在地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夜空,最後一絲生氣仿佛也隨著這殘酷的真相而流逝。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兩行渾濁的淚水,混合著血污,無聲地滑落。
真相,往往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蘇凌不再看他,緩緩轉身,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長。
「送他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