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最終目標(2/2)
「須知天下眾生,多少人慾入我兩仙塢而不得其門,貧道今日破例相邀,你卻拒之門外......」
「蘇小友,需知過剛易折,有些機緣,錯過了,可就不會再有了。」
話語到最後,已隱隱帶上了威脅之意。
面對策慈陡然轉變的態度和話語中暗藏的鋒銳,蘇凌並未慌張,也未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那令人倍感壓力的目光,再次拱手,姿態依舊恭敬,語氣卻是不卑不亢,條理分明。
「前輩息怒,非是晚輩不識抬舉,也絕非輕視兩仙塢與前輩。前輩道法通玄,兩仙塢乃江南道門魁首,晚輩豈敢有絲毫不敬?」
「晚輩拒絕,實是身不由己,緣由有四,還望前輩明鑑。」
他略一停頓,目光清澈,話音字字清晰。
「其一,師恩深重,不敢或忘。」
「晚輩蘇凌,蒙恩師不棄,收入離憂山軒轅閣門下,授我藝業,傳我心法,待我如子,恩同再造。」
「離憂門規森嚴,首重傳承,入門者,當終身不渝,永不叛離。晚輩若為外物所誘,改換門庭,投身他派,豈非欺師滅祖,枉負人倫?」
「此等不忠不義、背信棄義之事,晚輩斷不敢為,亦不能為!此乃人倫大義,師門鐵律,晚輩不敢違逆分毫。」
這番話,蘇凌說得斬釘截鐵,將「師門」這面大旗首先豎起,立足倫理根本,讓人無從指摘。
背叛師門,在哪家哪派都是大忌,尤其是離憂山軒轅閣這等頂尖勢力,其怒火絕非等閒。
「其二,俗緣未了,道心不淨。」
蘇凌繼續道,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坦誠與無奈。
「晚輩本是紅塵碌碌一俗人,心有牽掛,身有羈絆。家國之事,親友之情,恩怨糾葛,俱是因果。六根不淨,五蘊未空,貪嗔痴慢疑,樣樣俱全。」
「晚輩實無那等斬斷塵緣、一心向道的慧根與決絕。前輩讓晚輩遁入空門,潛心修道,只怕晚輩身在道觀,心在紅塵,非但修不出個所以然,反而玷污了道門清淨,辜負了前輩厚望。」
「晚輩有自知之明,不敢誤己,更不敢誤了前輩清譽與兩仙塢門風。」
這第二條理由,從自身心性出發,坦承自己並非修道之材,既給了策慈台階,也斷絕了對方以「引導向道」為由繼續勸說。
「其三,皇命在身,大義當前。」
蘇凌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晚輩蒙天子信重,丞相賞識,授以黜置使之職,巡查京畿,糾察不法,此乃國事,亦是皇命。如今京都之事未了,豈敢半途而廢,罔顧君恩?」
「況且,丞相蕭元徹對晚輩有知遇提攜之恩,如今丞相正於北方,與沈濟舟逆賊對峙於渤海,大戰在即,關乎國運興衰,百姓福祉。臨行之際,丞相殷殷期盼,盼晚輩了結此間事務,速返軍中,共襄大舉。」
「此乃臣子本分,亦是為國除奸之大義。晚輩若此時棄官修道,置皇命於不顧,負丞相之厚望,舍家國大義而求個人逍遙,豈非不忠不義,淪為天下笑柄?」
「此等行徑,晚輩誓死不為!」
第三條理由,將「忠義」與「家國大義」高高舉起,站在了道德制高點。
以皇命、丞相知遇之恩、北伐大義為盾,這個理由分量極重,甚至隱隱將「不答應」拔高到了「忠於朝廷、忠於大義」的層面,讓策慈難以以個人私利相駁。
說到這裡,蘇凌略微停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直視策慈,緩緩說出了第四條。
「其四,名分既成,徒惹是非。」
蘇凌的語調變得平直,卻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
「前輩方才也說了,若晚輩拜入前輩門下,那二十七冊秘冊,前輩便一冊不取,盡歸晚輩。」
「前輩高義,晚輩感佩。然則,晚輩斗膽一問,若他日,晚輩僥倖真箇尋得那些秘冊,而前輩又以師尊之尊,問晚輩索取觀覽,屆時,晚輩是奉師命,還是不奉師命?奉,則違背今日前輩『一冊不取』之諾言,陷前輩於不義;不奉,則是不尊師重道,忤逆犯上。」
「此兩難之境,非智者所取。前輩今日抬愛,他日或成晚輩與前輩之間難以化解之尷尬,甚至嫌隙。為免將來師徒生隙,玷污前輩清譽與兩仙塢門庭,此議,不提也罷。」
這第四條理由,堪稱誅心之論!
蘇凌直接點破了策慈提議中最核心的隱患——師徒名分帶來的天然從屬與索取便利。
一旦拜師,師徒名分既定,屆時策慈再以師尊身份要求什麼,蘇凌如何拒絕?
所謂的「一冊不取」很可能變成空話,甚至成為更牢固的束縛。蘇凌將此潛在矛盾提前挑明,既展現了自己的思慮周全,也委婉地指出了策慈提議中可能包藏的禍心,將「為前輩聲譽考慮」作為擋箭牌,讓對方難以反駁。
四條理由,層層遞進,從個人倫理,到自身條件,再到外部責任,最後點破潛在隱患),邏輯嚴密,情理兼備,幾乎堵死了策慈所有勸說或施壓的路徑。
尤其是最後一條,看似為對方著想,實則犀利無比。
蘇凌說完,再次向著策慈深深一揖,語氣誠摯而堅定。
「因此,師門難背,俗緣未了,皇命在身,隱患實多。故此,前輩美意,晚輩感激不盡,然則實在無法從命。還望前輩體諒晚輩苦衷,收回成命。」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然,毫無躲閃地迎向策慈那已然變得幽深難測的眼眸,靜待對方的反應。
策慈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動怒,也沒有出言反駁,只是用那雙仿佛能洞悉歲月長河的眼眸,靜靜地、深深地凝視著蘇凌,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良久,策慈才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悠長而複雜,似乎包含了遺憾、瞭然,以及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沒有再繞圈子,也沒有以勢壓人,反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開誠布公的語氣,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蘇凌,你可知,貧道為何執意要你入我兩仙塢,甚至願以那可能攪動天下的『二十七冊』為交換?」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電,直視蘇凌雙眼。
「其一,自然是惜才。蕭元徹何等人物?梟雄之姿,眼高於頂,能得他器重信賴,委以重任者,鳳毛麟角。軒轅鬼谷,世外高人,離憂山傳承嚴謹,能被他收為親傳,傾囊相授者,更是萬中無一。」
「你蘇凌,能同時得此二人青眼,豈是凡俗?你的心性、才智、機緣,乃至那份隱隱牽動時局的運數,貧道在江南亦有耳聞。兩仙塢欲光大道統,承續薪火,需要的正是你這等驚才絕艷、肩負大氣運之人。此乃,為兩仙塢計,亦是為道統傳承計。」
他語氣坦然,將「惜才」與「宗門利益」擺在了明處。
「其二,」
策慈目光微微轉向一旁看似神遊天外、實則豎起耳朵的浮沉子,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你與我這不成器的師弟,脾性相投,關係莫逆。他雖行事跳脫,不守清規,但眼光向來不差。他能與你相交,引為......好友,可見你心性並非迂腐刻板之輩,與我道門逍遙之意,未必沒有相通之處。」
「你若入我門下,有他照應,自然少了許多生疏隔閡,更能潛心向道。此乃,為你自身計,免得你入了山門,倍感孤寂。」
提到浮沉子,策慈的語氣難得帶上一絲複雜的意味,似乎是無奈,又似乎有幾分認可。
說到此處,策慈的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目光也變得無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蘇凌,看向了某種冥冥之中不可言說的存在。
「而這第三......」
他稍稍向前傾身,一股無形的、令人心神震顫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洞悉天機般的玄奧之感。
「貧道執掌兩仙塢星辰閣多年,夜觀天象,推演氣運,有些事,旁人或許懵懂,貧道卻心知肚明。」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蘇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重錘敲在蘇凌心坎。
「你與浮沉子......在某些根本之處,來歷殊途同歸。你,並非純粹此世之人,你的根腳,你的來處,與這大晉,甚至與這方天地,似乎都隔著一層難以言喻的迷霧。貧道說的,可對?」
他並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點破那驚世駭俗的可能,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語氣說道:「此等隱秘,於這世間,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懷璧其罪,古有明訓。尋常門派,甚至你那離憂山,未必能全然護你周全,亦未必能真正理解你之特殊。而我兩仙塢,傳承久遠,典籍浩如煙海,對天地玄機、異數變局,自有應對與包容之法。」
「你入我門下,不僅可得庇護,更能尋得理解與同道。唯有在此,你這非同尋常的『來歷』,或許才不再是負擔,反而可能成為探尋更高大道的契機。」
「貧道此舉,亦是為你身上那不可言說之秘,覓一安身立命、乃至發揚光大之所。此乃,為你真正的根本計!」
三條理由,從宗門利益、個人際遇,直至點破那最深層的、關乎蘇凌最大隱秘的緣由,層層推進,直指核心。
尤其是最後一條,策慈幾乎是以一種坦蕩到近乎直白的方式,揭開了蘇凌身上那層最神秘的紗幔一角,並給出了一個看似無法拒絕的「解決方案」和「庇護承諾」。
靜室之內,落針可聞。
浮沉子不知何時已坐直了身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己的師兄,又看了看面色微變的蘇凌。策慈則依舊平靜地注視著蘇凌,等待著他的回應。
那目光仿佛在說——
你的秘密我已知曉,而兩仙塢,是你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