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收網第一刀(2/2)
「屆時,我們便可靜觀其變,以段威為餌,看他們如何應對,見招拆招,伺機揪出更大破綻。」
「而段威自己,」韓驚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旦身陷囹圄,發現昔日的『盟友』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急於撇清甚至構陷於他,為了活命,他必然會反口咬人!」
「他身處暗影司督司之位,經手、知曉的隱秘定然不少。只要撬開他的嘴,不僅能坐實孔丁等人的部分罪證,更能從內部撕裂他們的同盟,使其互相猜忌,分化瓦解。此乃攻心之上策,不戰而屈人之兵。」
蘇凌靜靜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眼中神色隨著韓驚戈的闡述,從平靜到讚許,最後化為深以為然。
待韓驚戈說完,他緩緩點頭,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
「條分縷析,鞭辟入裡。驚戈,你所思所想,與我不謀而合。段威,確是眼下最合適,也最必須拔除的第一顆釘子。既如此,下一步,便先拿了段威,肅清暗影司!」
然而,韓驚戈在蘇凌明確表態後,卻並未露出輕鬆之色,反而眉頭再次微微蹙起,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督領明斷。只是......驚戈雖言段威相對易對付,卻也僅是相對而言。真要動手拿他,恐怕......也非易事。」
蘇凌聞言,敲擊膝蓋的手指倏然停住,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看向韓驚戈。
「哦?驚戈有何顧慮?但說無妨。」
韓驚戈迎著蘇凌探詢的目光,緩緩道出心中隱憂。
「段威能坐上督司之位,且能在伯寧大人離京後代理司務,絕非庸碌之輩。其人心思縝密,行事謹慎,尤其貪腐之後,更為惜命多疑。驚戈所慮者有三。」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逐一細數。
「第一,職權之便。他如今代行總司正之權,名義上乃是暗影司最高長官。」
「若無確鑿鐵證、雷霆之勢,貿然動他,他完全可以『以下犯上』、『挾私報復』等名義反制,甚至調動部分不明真相的司內力量對抗,屆時即便能拿下,也必是軒然大波,損及暗影司聲譽與穩定,更會提前驚動孔丁等人。」
「第二,護衛與退路。段威深知自己所作所為見不得光,身邊必有死士護衛,其府邸乃至暗影司衙署之內,恐怕也設有機關密道。」
「一旦察覺不對,他可能迅速隱匿或遁走。若被他走脫,後患無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韓驚戈眼神凝重。
「段威與孔丁、乃至紅芍影之間,利益輸送渠道為何?關鍵證據藏在何處?他手中是否握有能反制孔丁等人的把柄?」「若我們不能一舉將其徹底制服,並迅速撬開其口,拿到關鍵帳冊、信物等實證,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或者讓孔丁等人有機會銷毀證據、切斷聯繫。屆時,我們可能只拿到一個無用的段威,卻打草驚了真正的大蛇。」
韓驚戈說完,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燭火跳動,映照著兩人凝重的面容。
拿下段威是共識,但如何拿得漂亮,拿得乾淨,拿得有價值,卻需仔細籌謀,不容有絲毫差錯。
蘇凌緩緩靠回椅背,手指重新開始無意識地敲擊,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已在飛速權衡韓驚戈提出的這些棘手之處。
韓驚戈深吸了一口氣,牽動傷口,讓他眉頭微蹙,但語氣卻越發沉穩,繼續剖析道:「督領明鑑。段威身為督司,代行總司正之權,若要動他,絕不可視其為孤家寡人。暗影司總司,架構督領想必已然知曉?」
蘇凌微微頷首道:「朱冉曾向我說過。如今龍台暗影司總司,主要分為三大處。其一,架格庫,掌管天下卷宗、檔案、機密文書,乃暗影司耳目匯聚、情報中樞之所,原先由督司段威分管。如今段威更兼任總司總提調,名義上統轄三處。」
「其二,天聰閣,專司偵緝、走報、探聽消息,眼線遍布朝野市井,分管督司乃路信遠。」
「其三,梟隼閣,主司行動、緝捕、暗殺、護衛等一應機要武力之事,分管督司是李青冥。」
「正是。」韓驚戈點頭,蒼白的臉上神色凝重。
「段威能坐穩位置,且行此悖逆之事多年而不露太大破綻,僅憑他一人,絕無可能。」
「暗影司內部,必有與其沆瀣一氣、利益勾連之輩。這天聰、梟隼二閣,乃暗影司手足耳目,段威若行不軌,絕難繞過此二處。」
「因此,無論是負責消息刺探、情報傳遞的天聰閣,還是負責具體行動、握有武力的梟隼閣,其內人員,皆需謹慎排查,絕不能排除有段威黨羽潛伏其中。」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繼續道:「而且,驚戈以為,路信遠與李青冥這兩位督司,他們的態度,至關重要。」「驚戈雖名為督司,實則長期外放天門關,回京後亦多被邊緣,許多內情難以盡知。」
「但即便如此,驚戈亦能察覺段威諸多行事不合規矩,暗藏齷齪。路、李二人,身居要職,分管暗影司兩大核心機要,常年身處龍台總司,與段威接觸頻繁。若說他們對其所作所為毫無所覺,驚戈實難相信。」
韓驚戈的語氣帶著一種冷靜的研判。
「那麼,無非兩種可能。其一,他們或已察知端倪,但或因明哲保身,或因時機未到,或因缺乏確證,故而選擇沉默觀望,暫不介入,以待局勢明朗。其二......」
他聲音微沉,一字一頓道:「那便是他們早已與段威同流合污,至少是達成了某種默契,甚至本就是利益共同體的一部分。」
「無論是哪種情況,在我等對段威動手之前,都必須先行釐清,路信遠與李青冥,究竟是黑是白,是敵是友,亦或是......可爭取、可利用的中間派。」
蘇凌深以為然,緩緩點頭,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
「驚戈所慮極是。暗影司乃重器,亦是此番肅清奸佞的關鍵力量。若內部不清,則萬事皆休。路、李二人,確為關鍵。」「在動段威之前,必須摸清此二人底細。驚戈,你回京雖不算太久,但畢竟同處一司,依你之見,此二人平日行事作風、為人秉性如何?可有何顯著特點?」
韓驚戈聞言,略作沉吟,似乎在仔細回憶與觀察所得,然後才緩緩開口道:「督領,先說這天聰閣督司,路信遠。」
他眼中浮現出一個圓滑的身影。
「此人是個出了名的胖子,體態頗豐,見人總是未語先笑,一團和氣,看似性子隨和,從不與人爭執長短,在司內人緣似乎不錯,有個『笑面佛』的綽號。」
「他處理公務也多是和稀泥,各方不得罪。在對段威的態度上,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凡段威有所主張,他多是第一個捧場附和,從無公開忤逆,是個典型的『捧場』人物。」
蘇凌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點,不置可否。
韓驚戈話鋒一轉,談及另一人時,語氣明顯不同。
「至於梟隼閣督司,李青冥......此人則與路信遠截然相反。」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準確形容。
「李青冥為人孤僻冷峻,不苟言笑,是暗影司里出了名的『不合群』。」
「說來也巧,暗影司公認最不合群的兩人,一個是驚戈......」韓驚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另一個便是這李青冥。他幾乎不與同僚私下往來,獨來獨往,行事風格更是......我行我素,難以捉摸。」
「在對段威的態度上......」韓驚戈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李青冥可從不給段威什麼面子。」
「段威的指令,合他意的,他便執行;不合他意的,或是他認為不妥的,輕則置之不理,重則當面頂撞,絲毫不顧及段威的顏面與權威。段威似乎也......有些忌憚他,許多時候竟也奈何他不得。」
「然而,」韓驚戈話鋒又是一轉,語氣中帶上幾分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就是這樣一個孤拐性子,在其負責的梟隼閣事務上,卻是雷厲風行,手段鐵血。無論是緝捕要犯,還是執行暗殺,亦或是將人下到暗影司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大獄之中,他從不拖泥帶水,效率極高,且......鮮有失手。」
「其麾下梟隼閣所屬,對其亦是令行禁止,不敢有違。可以說,暗影司如今還能維持一定的威懾力,李青冥及其掌控的梟隼閣,功不可沒。」
蘇凌聽得仔細,將韓驚戈的描述一一記在心中。
路信遠的圓滑世故,李青冥的孤傲鐵血,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逐漸清晰。
他微微頷首,示意韓驚戈繼續。
韓驚戈明白蘇凌的意思,接著道:「督領,知人知面,更要知其能為。」
「此二人修為境界如何,亦是關鍵。驚戈自天門關調回後,與這二人並無私下切磋,更無交手記錄,難以精準判斷。但以驚戈觀之......」
他微微蹙眉,似在仔細回憶觀察到的細節。
「路信遠體態肥胖,行動看似遲緩,但驚戈曾偶然見其在衙署廊下漫步,步履看似沉重,實則落地無聲,氣息綿長深沉,周身氣機圓融內斂,絲毫不露。」
「依驚戈經驗推斷,此人修為,最低也在八境中期,甚至可能更高,其『和事佬』的表象之下,恐怕藏著不俗的實力。」
說到李青冥,韓驚戈的神情明顯凝重了幾分,眼中帶著深深的審視與一絲不確定。
「至於李青冥......驚戈看不透。」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此人氣息晦澀,如深潭古井,難以測度。他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真實修為,但以其行事風格及段威對其隱隱的忌憚來看......」
「驚戈直覺,他的修為,絕不在路信遠之下。甚至有可能......」
韓驚戈抬眼看向蘇凌,緩緩吐出自己的判斷。
「比那位已達八境後期的督司段威,還要高上一線。若非如此,以段威的權勢和心胸,豈能容忍李青冥屢次三番不給面子,甚至公然違逆?實力,往往是最大的底氣。」
室內燭火搖曳,將韓驚戈蒼白而凝重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蘇凌聽完,久久未語,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流轉,顯然已在心中將路信遠與李青冥這兩個名字,連同韓驚戈的描述與判斷,反覆掂量、推演。
一個笑裡藏刀、深淺難測的「笑面佛」,一個孤傲鐵血、修為莫測的「獨行狼」......暗影司這潭水,果然比想像中更深。
要動段威,此二人是無法繞過的關鍵,亦可能是最大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