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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也算解開謎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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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的聲音壓得更低,似乎依舊可以感受到當時那種屏息凝神的緊張。

「我故意放柔了聲音,帶著點哭腔和脆弱,輕輕喚她,『玉子......』」

「她果然回過頭來看我,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焦急。我又說,『你......你能過來,坐到我身邊來嗎?我......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我指了指床沿。」

阿糜的敘述變得異常細緻,仿佛每個動作、每句話都刻在了骨子裡。

「玉子可能以為我是害怕了,想尋求安慰,也可能是我提起『有話要說』讓她想起了什麼,又或者,她只是想趕緊安撫住我,好快些帶我離開。」

「總之,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坐在了我旁邊的床沿上,雖然坐得並不近,還保持著一點距離。」

「然後,我就開始說......」

阿糜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我說起了以前在靺丸王宮,我們倆躲在最偏僻的宮殿裡,分吃一塊硬邦邦的餅子;說起了冬天沒有炭火,我們擠在一張破被子下取暖,她給我講故事;說起了我被其他宮人欺負,她偷偷幫我,自己卻挨了打......」

「我說得斷斷續續,聲音很輕,帶著哽咽,我說,『玉子,我怕......我怕這次逃不掉了,這些話再不說,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我一邊說,一邊偷眼看她。」

阿糜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洞察。

「她的表情......很複雜。一開始是不耐煩,想打斷我,催我快走。」

「但聽著聽著,她的眼神有些閃爍,嘴唇抿緊了,那裡面......好像真的有一點點舊日的影子,一點點愧疚,或者是不忍?也可能,她只是覺得我在說遺言,想儘快滿足我,好讓我乖乖聽話。」

「她朝我挪近了一點,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她嘴裡說著,『公主,別怕,有我在,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就像以前一樣......』」

「然後,她真的傾過身,作勢要抱我一下,大概是覺得這樣能更快地安撫我的情緒,讓我停止這些『無用』的絮叨,趕緊跟她走。」

阿糜的聲音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呼吸也變得急促,仿佛那致命的一擊就發生在眼前。

「就是這個時候!」

「她傾身抱過來的那一瞬間,門戶大開!」

「我從她推門進來時,就注意到她腰間佩著一把靺丸樣式的短匕,刀鞘是藍色的,很顯眼。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我幾乎是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力氣和速度,右手猛地探出,不是去回抱她,而是精準地握住了她腰間那短匕的刀柄!」

「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和錯愕,她大概以為我只是緊張地抓住了她的衣服。」

「然後,我沒有任何猶豫,拔出匕首,朝著她側腹柔軟的位置,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捅了進去!」

阿糜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戰慄,仿佛還能感受到刀刃刺入血肉時的那種滯澀感和溫熱的液體噴濺在手上的觸感。

「我聽到她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不是慘叫,更像是極度震驚和劇痛下倒抽冷氣的聲音。」

「她的眼睛瞬間瞪得極大,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茫然,還有迅速蔓延開的痛苦。」

阿糜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是一片空洞的赤紅,仿佛又看到了當時玉子那張扭曲的臉。

「我害怕......我害怕一擊殺不死她!她修為那麼高,萬一還有力氣反抗、呼救怎麼辦?外面還有村上賀彥,還有別的武士!我不能讓她有機會!」

「所以......所以我握緊刀柄,在裡面......狠狠地攪動了幾下!」

阿糜的聲音乾澀而破碎,帶著一種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殘忍與決絕。

「我能感覺到刀刃在她體內攪動時那種可怕的觸感,能聽到血肉和內臟被攪動的、沉悶而濕膩的聲音......」

「她的臉瞬間煞白,又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暴怒漲得通紅,五官完全扭曲了,眼睛死死地瞪著我,裡面最初的震驚迅速被無邊的怨毒和恨意取代。」

「血從她嘴角湧出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阿糜喃喃道,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用顫抖的、染血的手指向我,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她說,『你......你竟然......敢......』」

「然後,像是迴光返照,又像是瀕死的暴怒,她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另一隻手猛地抬起來,五指成爪,朝著我的脖子掐過來!她想在死前拉我墊背!」

阿糜下意識地抬手護住了自己的脖頸,臉上浮現出當時的驚駭。

「可是......」

「她的手剛抬到一半,眼中的神采就像被風吹熄的蠟燭,驟然熄滅了。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怨毒、所有的生機,都在那一瞬間抽離。」

「她抬到一半的手軟軟地垂落,整個人像一袋失去支撐的沙土,『噗通』一聲,重重地栽倒在我面前的地上,再也不動了。」

密室內一片死寂。

阿糜說完最後一句,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向椅背,臉色蒼白如紙,只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她殺死了玉子,那個曾經是她唯一依靠、後來又成為她最大夢魘的人。

恩怨情仇,生死糾葛,在這一刻,似乎隨著玉子的倒地而煙消雲散,只留下無盡的冰冷。

蘇凌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掀起了波瀾。阿糜的敘述極為詳盡,情感真摯,邏輯上似乎也說得通——利用舊情降低戒心,趁其擁抱時突施辣手,攻擊最柔軟的腹部,並攪動擴大傷口確保致命。

一個決心赴死、又被逼到絕境的弱女子,爆發出這樣的狠勁和決斷,並非完全不可能。

但是,不對。

蘇凌的直覺和經驗同時在腦中拉響了警報。

玉子是何等人物?

村上賀彥的親傳弟子,潛入敵國都城執行重要任務的精銳間諜,修為至少八境,甚至可能摸到九境門檻。

這樣的人,警覺性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面對的是看似毫無威脅、情緒崩潰的「公主」,即便被舊情話語短暫觸動,但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脅時,身體的本能反應幾乎是自動觸發的。

一個普通人,就算手持利刃,想如此輕易、如此順暢地刺穿一名至少八境武者的腹部,並且在其反應過來之前完成「攪動」這種大幅度動作......難度極大。

八境武者的肌肉強度、反應速度、以及對危險的直覺,遠超常人。

玉子可能因為震驚而短暫失神,但絕不可能在劇痛及體時毫無抵抗之力,任由阿糜完成後續動作。

更重要的是,玉子臨死前的反應——「眼神失去所有光芒」,「噗通倒地」——這聽起來更像是瞬間斃命,比如被刺中心臟或攪碎主要臟器。

但阿糜描述的是側腹攻擊,且是倉促間的盲刺。

除非阿糜對人體結構極為了解,並且運氣極好地一刀命中了要害,否則很難造成這種立即死亡的效果。

蘇凌心中疑竇叢生,但面上絲毫不顯。

他並未直接質疑阿糜敘述的真實性,而是換了一個看似隨意、實則切中要害的角度,語氣平淡地問道:「攪動匕首,擴大傷口,確保斃命......這手法,頗為狠辣果決。」

「阿糜姑娘,此法是你情急之下自行領悟,還是......曾有人教過你?或是你本就知曉?」

阿糜似乎還沉浸在親手殺人的震撼與餘悸中,聞言先是一愣,眼神有些渙散,隨即才聚焦在蘇凌臉上。

她的眼神並未躲閃,反而帶著一種坦然的、甚至有些麻木的平靜,回答道:「是......是我在渤海邊上那個小漁村時,跟我阿爹學的。」

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甚至帶著點解釋的意味。

「我阿爹除了打漁,有時也會帶我上島,去附近的山林里設些陷阱,抓些野兔山雞之類的小獸,打打牙祭。」

「處理那些獵物的時候,阿爹教過我,若是想讓它死得快些,少受罪,刺進去之後,這樣......攪一下,就很快沒氣了。他說,這是最乾脆的法子。」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以前......只用在那些小獸身上。用在人身上......這是第一次。」

阿糜的回答非常自然,邏輯通順,細節也符合她早年的經歷,聽起來不像是臨時編造的。

一個在海邊漁村長大的女孩,跟隨長輩學習一些處理獵物的粗淺技巧,合情合理。

蘇凌看著她坦然的眼神,聽著她平實的敘述,心中的疑雲卻並未完全散去。

直覺告訴他,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

玉子的死,仍存在蹊蹺。

阿糜或許沒有完全說謊,但一定隱瞞了某些關鍵細節。

比如,她出手時的精準和果斷,是否真的僅憑一股狠勁和運氣?

她對於「一擊斃命」時機的把握,是否太過恰到好處?還有,玉子在那種情況下,真的會如此輕易地被舊情話語影響,以至於完全放鬆了對一個剛剛激烈拒絕過自己、且身處險境之人的警惕嗎?

然而,蘇凌轉念一想,如今阿糜所牽連出的靺丸陰謀、她與韓驚戈的關係、她被脅迫的遭遇、以及她最終選擇反抗並手刃玉子的結果,這些核心事實已經基本清晰。

至於她究竟是如何做到在或許「修為懸殊」的情況下殺死玉子——是憑藉超常的勇氣和運氣,還是暗藏了不為人知的手段或秘密——這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眼前的女子,身世坎坷,命途多舛,在巨大的壓力和各方的撕扯下,依然守住了良知的底線,甚至不惜以命相搏。

她或許還有秘密,但那秘密,或許是她在這個冰冷世間,僅存的、不願或不能與人言說的自保之術,或是另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蘇凌深深地看了阿糜一眼,她蒼白的臉上猶帶著淚痕和驚悸後的疲憊,眼神卻已逐漸恢復了清明與堅定。

他心中的那點疑慮,最終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算了。

蘇凌想。

她已付出了足夠的代價,也並非作惡之人。

人......總是有些秘密埋在心底的。

這或許是她最後的、不願被觸及的角落。只要她不危害大晉,不傷害韓驚戈,這最後的秘密,就隨她去吧。

或許將來某一天,時機到了,自然會真相大白。現在,沒有必要再逼問了。

想到這裡,蘇凌原本微微前傾、帶著審視姿態的身體,緩緩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緊繃的氣氛也隨之悄然鬆弛。

他不再追問玉子之死的細節,只是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仿佛要將所有未盡的疑問,都隨著那口冷茶咽入腹中,不再提及。

密室中,燭火依舊靜靜燃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講述,似乎在此刻,暫時畫上了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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