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翻臉與劫持(2/2)
阿糜說完這段轉述,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又重新經歷了那場激烈的衝突。
她看向蘇凌,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疲憊與決絕。
「那天,我們大吵了一架。我說破了所有虛偽的假面,玉子也終於撕下了最後一點溫情的掩飾。我們誰也無法說服誰,最後......不歡而散。」
「從那之後,我在那宅子裡,就像個真正的囚徒,雖然衣食依舊,但我知道,無形的鎖鏈已經套在了我的脖子上。直到......他們終於失去了耐心,決定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來達成目的。」
蘇凌靜靜地聽著,知道一切的線索終於要匯聚到那個最終的爆發點。阿糜的聲音變得幽深而飄忽,帶著劫後餘生的悲憤與一絲揮之不不去的心悸。
「和玉子大吵一架之後......」阿糜繼續向蘇凌轉述,語氣低沉。
「她依舊早出晚歸,甚至有時候徹夜不回。我一個人在那空曠冰冷的大宅院裡,擔驚受怕了好幾天。」
「我不敢出門,也不敢再去醉仙居唱曲,生怕一出去,就會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我總覺得,玉子那天的眼神,不會就這麼算了。」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除了玉子不再見我、宅子裡的氣氛更加壓抑之外,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阿糜的臉上露出一絲當時僥倖的恍惚。
「一切風平浪靜,靜得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自己嚇自己,想得太多了?或許玉子只是生氣,並沒有真的要對我怎麼樣?畢竟......我們以前,也像姐妹一樣相處過。」
「大概又過了三五天......」阿糜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我說服般的勇氣。
「我那顆懸著的心,漸漸落了下來。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事情真的過去了。我不能一直這樣躲著,我得出去,我得......去見驚戈。我還有話要對他說,我答應過要告訴他一切的。」
「於是,那天下午,我鼓足勇氣,又像以前一樣,溜出了大宅院,去了醉仙居。」
阿糜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仿佛看到了當時的情景。
「我剛一進門,就看到了他。他就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擺著的茶早就涼透了,也沒動過。」
「他看到我出現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突然活了過來,眼中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焦急和擔憂,在看到我安然無恙的瞬間,才猛地消散,化作一片深沉的、幾乎要將我淹沒的溫柔和後怕。」
「我心裡又酸又暖,幾乎要掉下淚來。」
阿糜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勉強定下神,先跟掌柜的和倚紅軒的王媽媽胡亂搪塞了幾句,說這幾日身體不適,在家休養。從王媽媽嘀嘀咕咕的抱怨里我才知道,我沒來的這些天,驚戈他......每天都來,從午市等到晚市,就坐在那裡,等著我出現。」
「那一刻,我心裡什麼恐懼、什麼顧慮,好像都被沖淡了。我只覺得,有這個人在等著我,護著我,我還有什麼好怕的?」阿糜的語氣裡帶著當時下定決心的堅定。
「我像往常一樣登台,彈琴,唱曲。他在台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聽著,目光溫柔地追隨著我,好像要把這幾日沒看到的都補回來。」
「等我唱完,下了台,他走過來,沒有責備,只是輕聲問我,『阿糜,這幾日......是出什麼事了麼?』他的眼神里有關切,也有等待我解釋的耐心。」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裡那些翻騰了無數遍的話,終於到了嘴邊。」
「我對他說,『韓大哥吧,這裡人多眼雜,說話不便。你......你先帶我回你住的地方,好不好?到了那裡,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我能感覺到他的訝異......」阿糜補充道,「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而且神色那樣鄭重。但他什麼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說,好,我們回家。』」
「回家......」
阿糜喃喃重複了這兩個字,眼中泛起淚光,那是對短暫安寧最後的眷戀。
「我以為,到了他那裡,關上門,就安全了。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他,不管他聽完之後會如何看我,會不會原諒我的隱瞞,至少......我是坦白的,我們之間,不再有欺騙。」
蘇凌聽到此處,目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閃。
到了韓驚戈家中......這倒是個相對私密安全的環境。阿糜選擇在那裡攤牌,是明智的。
只是......
阿糜繼續說道:「我們一路無言,很快到了他住的那處小院。可是,剛進院子,還沒來得及進屋,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腳步聲。」
她的聲音帶上了當時的錯愕與隱隱的不安。
「一個穿著暗紅色制式官服、腰佩細劍、神色冷峻的年輕人快步闖了進來,見到驚戈,立刻抱拳行禮,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了幾句什麼。」
「驚戈的臉色立刻就變了,眉頭緊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歉意和來不及解釋的焦急。」
暗紅色制式官服......蘇凌心中一動,那是暗影司獨有的標誌。
隨即,一個念頭如冰涼的蛇信般竄入他的思緒。
......這出現的時機,未免太巧了。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阿糜下定決心要吐露一切、兩人剛踏入家門這個節骨眼上出現?
是真正的公務緊急,還是......有人刻意調虎離山?若是後者,那意味著暗影司內部......有人與靺丸方面,有著不為人知的勾連。
蘇凌已經確定段威便是內奸,但除了段威呢?......蘇凌隱隱的覺得,不止段威一人。
蘇凌將這個驚心動魄的推測暫時壓下,不動聲色地繼續聽阿糜講述。
阿糜自然不知道蘇凌心中瞬間掠過的驚濤駭浪,她嘆了口氣,聲音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仿佛重新被那夜的恐懼攥緊。
「驚戈被那人叫走,走之前,他匆匆握住我的手,對我說,『阿糜,衙門有急事,我必須立刻去處理。你就在這裡,哪兒也別去,等我回來。一定要等我回來!』」
「他說得很急,很鄭重,然後就跟那人快步離開了。」
「院子一下子空了下來,只剩下我一個人。」
阿糜的聲音發緊。
「天,很快就黑透了。我一個人待在驚戈的屋子裡,點上了所有的蠟燭,想驅散心中越來越濃的不安。可那燭光跳動,反而讓影子在牆上張牙舞爪,更添詭異。」
「我坐立不安,心裡亂糟糟的,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後來......後來不知怎麼,就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阿糜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微微繃緊,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驚醒的恐怖瞬間。
「大概是一更天了吧?我忽然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驚醒了!那聲音就在院子裡,很急促,很沉重,不止一個人!」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驚戈回來了,帶著同僚?心裡一松,趕緊起身,想去開門迎接他。」
阿糜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可是......可是我剛剛拉開門閂,把房門打開一條縫,往外一看......」
她猛地停住,呼吸急促,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仿佛穿透了靜室的牆壁,又看到了那夜院中的景象。
「我......我就那麼呆呆地站在門口,一動也動不了......」阿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清一色的靺丸黑衣勁裝,蒙著面,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如刀的眼睛。他們腰間挎著的彎刀,在火把跳躍的光線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芒。手裡的火把『噼啪』作響,照在他們沒有絲毫表情的眼睛上,只有一種機械般的、冷酷的肅殺之意。」
「他們就那麼靜靜地、無聲地站在院子裡,像一群從地獄裡冒出來的鬼影,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她描述中那無聲的壓迫與寒意幾乎透出言語。
「為首的是個矮壯的男人,穿著與其他武士略有不同,衣料更精良,領口有暗紋,眼神也更為陰沉銳利。」
阿糜的視線緩緩移動,仿佛在逐一審視那些噩夢中的面孔,最終,定格在一個身影上,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徹骨的冰寒與絕望。
「而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穿著靺丸傳統深色紋付羽織袴的女子,身影我是那麼的熟悉......」
阿糜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明了與巨大的悲哀。
「是玉子。」
她輕輕吐出這個名字,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她就站在那裡,站在那些靺丸武士中間,火光照在她平靜無波甚至有些冷漠的臉上。」
「那一刻,我看到她,看到那些武士,看到這精心布置的陷阱......我全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