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層層加碼(1/2)
策慈見蘇凌竟能如此迅速地壓下情緒,審時度勢,做出這般「識時務」的抉擇,心中亦是微微一動,暗贊此子年紀雖輕,卻能屈能伸,知進退,明得失,確非池中之物。
他臉上那抹淡笑真切了幾分,緩緩頷首道:「小友能如此明理,實屬難得。看來你我今夜這番談話,至此尚算投契。」
他話鋒微轉,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蘇凌,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事有始終,約需周全。前議雖定,尚有一事,需與小友言明。但願小友聽聞之後,仍能如方才般爽快。」
蘇凌心中一凜,暗罵這老道果真是「老登」,條件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了,這是要將自己徹底綁上他的船,還要榨乾最後一點利用價值。
他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謙遜與疑惑的笑意,拱手道:「前輩還有何教誨?蘇某洗耳恭聽。」只是那笑容背後,眼神已微微發冷。
策慈仿佛沒有察覺蘇凌那細微的情緒變化,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緩緩放下,目光重新落回蘇凌臉上。
「據貧道所觀,以小友之能,兼之機緣氣運,此番追查丁世楨,最終無論如何,想必總能有所收穫。那『二十七冊』,小友或可得其全部,或可得其部分。」
策慈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不知小友可曾想過,若真尋得此物,無論多少,小友......打算如何處置?」
蘇凌聞言,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露出一副「尚未慮及」的表情,淡笑道:「前輩說笑了。如今那『二十七冊』尚是鏡花水月,連影子都未見著半分。晚輩此刻所思所慮,唯有如何尋其蹤跡。」
「至於尋到之後如何處置......呵,那也得等真真切切拿到手再說。或許晚輩運氣不佳,白忙一場,到頭來一本也尋不著呢?此時便談論處置之法,未免為時過早,也......有些好高騖遠了。」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未表態要將冊子交給策慈,也未說自己要留下,更暗示了可能一無所獲,將問題輕輕推了回去。
然而,策慈卻似乎並不接受這種推諉。
他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那抹淡笑依舊,但眼神卻驟然變得銳利了幾分,原本平和的聲音也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雖不強烈,卻字字清晰,直透人心。
「小友何必妄自菲薄?貧道既將此事託付於你,便是相信小友定有辦成此事的能力與運道。況且......」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深潭靜水,倒映著蘇凌的身影,語氣愈發意味深長。
「那『二十七冊』之中,想必記錄著許多令人......感興趣的秘辛。或許,便有你我皆希望一觀的『內容』。小友心中,難道就無一絲好奇?無半分......想藉此了解某些人或事的念頭?」
這話說得隱晦,但蘇凌聽得分明。
策慈是在暗示,冊中可能記錄著與他自身、與師門、乃至與蕭元徹等有關,而他們又極想知道的隱秘!這是以利誘之。
不待蘇凌回應,策慈又緩緩道:「再者,貧道亦知,小友心中,是極想將那陳默明正典刑,以雪刺殺之恥,以正朝廷法度的。此乃人之常情。也正因如此,貧道相信,小友必會竭盡全力,去完成這一月之約。」
「畢竟,唯有成功取得冊子,小友方能如願,不是麼?」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性。「然,凡事皆需做最壞之打算。萬一,貧道是說萬一,小友屆時未能尋得那『二十七冊』,或者尋得的冊子......並非貧道所需。」
「那麼,依照約定,小友非但不能殺陳默,還需將其完好無損地釋放。想必,這絕非小友所願見到之結果。」
蘇凌聽著,心中那剛剛壓下的惱意,又如野草般滋長起來。策慈這話,看似在分析利害,實則綿里藏針,步步緊逼!
他不僅在強調蘇凌必須成功的壓力,更在話語中埋下了一個極其陰險的伏筆——「尋得的冊子,並非貧道所需」!
這老狐狸!
蘇凌瞬間明白了策慈真正的意圖,也聽出了他最後那個問題的弦外之音!
策慈根本不在乎蘇凌能找到多少本「二十七冊」,甚至可能不在乎蘇凌能否找到完整的。
他在乎的,是蘇凌找到的冊子裡,必須包含他想要的東西——也就是,與兩仙塢相關的記錄!
如果蘇凌費盡千辛萬苦,只找到幾本無關緊要的,比如只記錄了某個邊地將領的陰私,或者某個清流官員的醜聞,哪怕數量再多,對兩仙塢毫無用處,那麼在策慈看來,蘇凌依然是「未能完成約定」,依然要放走陳默!
這簡直是無理取鬧,強人所難!
那「二十七冊」下落不明,內容未知,丁世楨手中到底有幾冊,是哪幾冊,更是如同迷霧。
蘇凌要在短短一月內,在查案的同時,於丁世楨那老狐狸可能布下的重重阻礙和無數隱秘藏匿點中,尋得此物已是難如登天。
如今,這老道竟還要額外附加條件——尋得的冊子,還必須恰好包含「道」冊,或者至少包含與兩仙塢相關的部分!
這已不是簡單的尋找,而是在賭運氣,是在大海撈針的同時,還要指定撈起某一根特定的針!
蘇凌越想越氣,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難以紓解。
這策慈,看似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算計起人來,卻是如此滴水不漏,狠辣刁鑽!
他這是吃定了自己為了殺陳默,必會竭盡全力,故而層層加碼,要將自己的利用價值榨取得乾乾淨淨!
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維持不住,那刻意營造的謙和與鎮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陰沉與難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策慈,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強行忍住,只是那緊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內心此刻的驚濤駭浪與強烈不滿。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隨著蘇凌神色的變化,也驟然凝重了幾分。窗外淅瀝的雨聲,此刻聽來竟有些刺耳。
浮沉子也收斂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看臉色難看的蘇凌,又看看依舊平靜如古井的師兄,暗自咂了咂嘴,沒敢出聲。
策慈將蘇凌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卻恍若未覺,只是平靜地回望著他,等待著,仿佛在等待蘇凌消化這個更為苛刻的條件,亦或是在等待他最終的、無可奈何的妥協。
蘇凌只覺得一股灼熱的氣血直衝頂門,耳中甚至嗡嗡作響。胸腔里像是塞進了一團浸了油的破布,被這老道輕描淡寫卻又刁鑽至極的條件,一點就著,悶燒起滔天的怒焰。
強人所難?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不,是根本沒把他蘇凌當人看,只當作一件必須達成特定目標的工具!
那「二十七冊」是水中月鏡中花,尋找已是千難萬難,如今竟還要指定「品種」?簡直荒謬!
這老登,真當自己是那泥捏的菩薩,可以隨意揉圓搓扁,予取予求麼?
怒火在血管里奔竄,燒得他指尖發麻,幾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將那杯涼茶潑到這永遠一副淡然嘴臉的老道面門上去。
然而,就在那怒火即將衝破理智堤壩的剎那,一絲冰涼的清明,如同暗夜中掠過深淵的冷風,倏地鑽入了蘇凌的靈台。不能發作。絕不能。
這念頭並非來自畏懼,而是一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詭譎算計中淬鍊出的本能。
發作的後果是什麼?是徹底撕破臉,是與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道門魁首正面衝突。
然後呢?
憑自己這點修為,夠他拂一下衣袖麼?
行轅內外這些兵卒、暗樁,夠填他一道神通的邊角麼?
殺陳默?恐怕自己會先陳默一步,無聲無息地「被消失」。所有的抱負,未竟之事,都將在這無謂的憤怒中化為齏粉。不值得。為一個註定要死、只是早死晚死的陳默,搭上自己的一切,太不值得。
憤怒的岩漿仍在皮下奔涌,但表面已開始凝結一層名為「理智」的硬殼。
蘇凌開始飛速權衡。
策慈的條件苛刻嗎?苛刻至極。
但,這是絕路嗎?未必。
策慈要的是與兩仙塢相關的冊子,這固然增加了不確定性,但反過來想,這也指明了方向——丁世楨手中的冊子,或許就有「道」冊,或者至少涉及釋道兩門。
這本身是一條線索。
自己本來就要查丁世楨,查貪腐是查,順藤摸瓜找這要命的冊子也是查,目標雖更苛刻,但路徑並未完全堵死。
一個月時間,是短,是逼到了絕境,可絕境往往也能逼出意想不到的可能。
自己這一路走來,哪次不是看似山窮水盡,最後硬生生闖出了一線生機?
更重要的是,策慈的「算計」,何嘗不是一種「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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