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層層加碼(2/2)
更重要的是,策慈的「算計」,何嘗不是一種「陽謀」?
他吃定了自己必殺陳默的決心,以此為驅動力。這固然可恨,但也是一種「利用」與「被利用」的清晰契約。
自己接下了,就有了一個月光明正大、甚至可能得到策慈及其背後勢力某種默許或不便明言的「便利」去追查的機會。不接,此刻就是絕路。
接了,前路雖遍布荊棘,但至少路還在腳下,手中還握著劍。
念頭至此,那滔天的怒火竟奇異地開始降溫,不是熄滅,而是被更冰冷、更堅硬的東西所取代——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一種將自身情緒徹底剝離、只餘下利弊權衡的絕對理智。
憤怒無用,抱怨無用,唯有面對,唯有在絕境中尋找那微不可察的縫隙。
真正的強大,不在於永不憤怒,而在於憤怒如火,卻能將其煉入劍中,化為斬開前路的鋒芒,而非燒毀自身的野火。
蘇凌憤怒的心緒如潮水般緩緩平復,最終歸於一種深沉的、近乎古井的平靜。
那是一種認清現實、接受最壞可能、並準備奮力一搏的平靜。臉上的灼熱感褪去,緊抿的嘴唇緩緩鬆開,甚至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淺、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此刻已被盡數斂去,沉入眼底最深處,化作兩點幽邃的寒星,銳利,冰冷,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從容。
蘇凌輕輕調整了一下呼吸,氣息變得綿長而平穩,方才因憤怒而微微前傾的身體,也重新靠回了椅背,姿態甚至顯得有幾分鬆懈,只是那挺直的脊樑,卻如孤峰般未曾有半分彎曲。
策慈一直平靜地注視著蘇凌,將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眼中每一瞬情緒的翻湧,都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瞬間爆發的、如同困獸般的憤怒與屈辱,看到了那強行壓抑時繃緊的頜線與攥緊的拳,更看到了那怒焰如何被冰水澆熄,如何化為掙扎的理智,又如何最終沉澱為這種深不見底的平靜與從容。
沒有無能狂怒的嘶吼,沒有絕望的妥協,只有一種迅速到令人驚訝的情緒掌控力,和一種在極端壓力下反而愈發清晰的、近乎冷酷的權衡與決斷。
這小子......
策慈心中那抹讚賞,不由得又深了一分。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在瞬間權衡出最有利的選擇,更難得的是,能在如此年輕的時候,就將情緒控制到這般收放由心的地步。
軒轅鬼谷,倒是收了個好徒弟。
這份心性,比他的修為,更讓人側目。
蘇凌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方才內心驚濤駭浪的痕跡,甚至嘴角還噙著一抹極淡的、近乎自然的笑意。
他微微頷首,語氣誠懇,仿佛真心實意。
「前輩既如此信重,將這般緊要之事託付於小子,小子豈敢不盡心竭力?必當借前輩洪福,將此事辦妥,以不負前輩所託。」
他這話說得漂亮,將壓力巧妙轉化為「借洪福」,既接了任務,又留了餘地,姿態也放得足夠低。
策慈拈著雪白的長髯,聞言不由得放聲大笑。
笑聲在靜室內迴蕩,清越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滌盪人心塵埃,卻又藏著深不可測的意味。他看向蘇凌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審視與衡量,此刻更多了幾分實質性的興趣與探究。
好小子!
他在心中暗贊。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已屬難得;能在瞬間壓下沖天怒火,恢復平靜,更是了得;而這番應對的話語,不卑不亢,綿里藏針,既接下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又未完全喪失主動權,這份急智與城府,遠超其年紀應有的水準。策慈開始覺得,今夜這一趟,或許比預想中更有意思。
他不由得好奇,這年輕人的底線,究竟在哪裡?他的極限,又在哪裡?
實際上,從決定現身行轅開始,策慈並未真的奢望能與蘇凌「好好談成」。
他最初的打算,更傾向於以絕對的實力和地位,強行壓服蘇凌。直接帶走陳默,再以雷霆手段迫使蘇凌不得不聽從調遣,去追查「二十七冊」。
簡單,直接,有效。
至於蘇凌是否心甘情願,是否留有怨懟,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重要麼?
之所以沒那麼做,並非心慈手軟,而是顧慮身份與名聲。
他策慈,兩仙塢掌教,江南道門魁首,在大晉是近乎「陸地神仙」般的存在,被無數人供奉仰望。
若以力強壓一個小輩,傳揚出去,總歸有損清譽,落個「以大欺小」、「恃強凌弱」的名聲,對兩仙塢的聲望不利。
雖然以他的地位,些許非議未必能動搖根本,但終究是麻煩。能「以理服人」,讓蘇凌「心甘情願」地接下這燙手山芋,自然是最理想的結果。
若不能,再行雷霆手段也不遲。
令他意外的是,蘇凌的「識時務」程度,遠超預期。
即便是他故意設下的、近乎刁難的層層條件——保證找到、必須是與兩仙塢相關的部分、一月為限——蘇凌竟然在最初的憤怒後,迅速調整心態,以一種近乎從容的姿態接了下來。
既然他如此「能忍」,那不妨......再試試他的極限?
看看這年輕人的心性,究竟能堅韌到何種地步?看看他為了達成目的——無論是殺陳默,還是別的,究竟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承受多重的壓力?
想到這裡,策慈心中那點因蘇凌爽快答應而升起的一絲「順利」感,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帶著玩味與試探的興致所取代。
他臉上的笑意不減,甚至更溫和了些,輕輕擺了擺手,仿佛在拂去蘇凌話中的客套。
「小友言重了。尋得秘冊,是你自身能耐所致,與貧道洪福無干,此等虛言,不提也罷。」
他話鋒一轉,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重新落在蘇凌臉上,緩緩道:「既然小友已然應下了前兩個條件,可見小友誠意與擔當。」
「那麼,這最後一個小小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想必......小友也不會拒絕吧?」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商量的口吻,但那種居高臨下、吃定了蘇凌的味道,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蘇凌,等待著,仿佛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扎,或者,是在期待看到這年輕人被逼到牆角時,是否還能維持那副淡定從容的假面。
蘇凌心中早已將眼前這仙風道骨的老道編排了無數遍。老登!沒完了是吧?
層層加碼,步步緊逼,真當小爺是泥捏的,沒點火氣?
先前是必須找到,還得是指定內容,現在又來「最後一個小小的、合情合理的要求」?怕是比登天還難吧!
憤怒的火苗在心底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靜所覆蓋。事已至此,發怒無益,翻臉更蠢。
對方擺明了是在試探,在加碼,在看自己的底線。
既然已經接下了最難的「尋得指定內容」,再多一個「小小」的條件,似乎......也不是不能聽聽?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倒要看看,這老狐狸還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想到這裡,蘇凌臉上那抹淡笑未曾有絲毫變化,甚至眼神都依舊平靜,仿佛策慈說的只是「再添一盞茶」般無關緊要的小事。他微微欠身,姿態無可挑剔,聲音也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有恰到好處的恭敬。
「前輩請講,小子恭聽教誨。」
策慈見蘇凌如此「上道」,臉上那抹淡笑更顯高深莫測。他不再繞彎子,雪白的鬚髮在幽暗的燈光下仿佛散發著微光,聲音平穩地拋出了最後的、也是他心中最為關鍵的籌碼與條件。
「小友想必也知,如今這龍台城中,暗流洶湧。除了貧道這兩仙塢,荊南的另一股勢力,也已悄然潛入。」
策慈目光平和地看著蘇凌,仿佛在陳述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實,「錢仲謀,錢侯爺麾下的紅芍影,其影主穆顏卿,此刻便在城中。這一點,想來小友應是清楚的,貧道也無須隱瞞。」
蘇凌心中一動,穆顏卿......這個名字的出現,讓他平靜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絲微瀾,但他面上依舊古井無波,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曉,等待策慈的下文。
「紅芍影此番潛入龍台,目的有二。」
策慈伸出兩根手指,不急不緩地道來,「其一,乃是策反丁世楨身邊的重要人物,京都暗影司督司——段威。」
蘇凌眼神微凝。看來自己之前的推測是對了,這段威投靠的,竟真的是紅芍影。只是,蘇凌今夜的布局,原本就是向誘來那段威,或者哪怕是暗影司三大督司,又或者哪怕是紅芍影的人也行啊。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段威、四大督司、紅芍影一個沒來,卻誘來了好一尊佛——策慈,這下可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了。
一直到此時,蘇凌心中還在暗暗的疑惑,為何今夜無論是段威、暗影司那幾個督司或是紅芍影一個都沒來、難不成是策慈這老登給他們提前示警了?
要真是這樣,失去了如此一個讓敵人露出馬腳的好機會,下一次這樣的機會,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蘇凌心中有些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