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神醫到來(2/2)
笑聲爽朗,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豁達和發自內心的愉悅,瞬間沖淡了行轅門前的肅穆與蘇凌心頭的陰霾。
「是啊,天門關那會兒,大雪都能埋了小腿肚子,凍得老朽直縮脖子,現在嘛,」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嗅空氣中隱約的草木氣息,「京都這地界,夜裡風倒是還有點涼,不過到底是仲春時節嘍,不一樣嘍!怎麼著?」
元化故意把臉一板,做出不滿的樣子,眼中卻滿是笑意,「就許你這當了大官的寶貝徒弟在京都威風,就不許我這糟老頭子專程跑來,看看我那越來越出息、官越做越大的好徒兒?」
蘇凌被他說得心頭一暖,連日來的疲憊、焦慮、悲傷仿佛都在師父這詼諧隨和的話語中消解了不少,他也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如釋重負的暢快與發自內心的孺慕之情。「能!當然能!師尊您能來,徒兒歡喜還來不及!您就是跑到皇宮大門口說要見我,我也得趕緊出來迎您啊!」
「這還差不多!」
元化笑眯眯地點頭,隨即又捋了捋又油又髒的白鬍鬚慢悠悠道:「不過呢,老朽這次來京都,一是真想看看我這好徒兒,二來嘛......」
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也是要在這京都要地,等一個人。」
蘇凌此刻心思大半都在重傷垂危的周麼身上,聽聞師尊是專程來看自己,已是喜出望外,又聽他說要等人,下意識便以為是師尊在京都的故交舊友。
元化師交友廣闊,三教九流皆有往來,在這京都有些需要等待的友人,實屬正常。
蘇凌此刻憂心周麼,也無暇細問,只是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師尊可需徒兒安排住處,或代為傳訊?」
元化擺擺手,渾不在意地道:「不急,不急,該來的時候,他自會來。老朽遊蕩慣了,有個牆角窩著就成,不勞你費心。」他說著,又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蘇凌一番,又看了看行轅門前「黜置使行轅」的牌匾,嘖嘖兩聲,眼中帶著戲謔,卻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慈祥與驕傲。
「倒是你小子,出息大嘍!老朽剛才可聽路過的人嘀咕了,如今該稱呼你一聲『蘇督領』?還是『蘇黜置使』?嘖嘖,又是天子欽封,又是那蕭元徹親自舉薦的雙料京畿道黜置使,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提到「蕭元徹」時,語氣隨意,直呼其名,毫無常人提起當朝權相時的敬畏或忌諱,仿佛在說一個尋常的街坊名姓。
蘇凌對師尊的脾性再了解不過,聞言也不以為意,只是收斂笑容,正色拱手,語氣誠摯無比。
「師尊說笑了。無論徒兒身居何位,是白衣還是官身,在徒兒心中,永遠都是您的徒弟。這一點,永不會變。」
元化看著他認真的眼神,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微微收斂,眼中慈祥之意更濃,伸手拍了拍蘇凌的肩膀——那手上似乎還帶著點不明污漬,哈哈一笑。
「好,好!沒白教你這小子!還算有良心!走吧走吧,別在這大門口杵著了,你這行轅看著怪氣派的,也讓為師進去沾沾光,討杯熱茶喝喝,這京都的夜風,吹久了,我這把老骨頭還真有點受不住嘍!」
蘇凌這才想起自己竟讓師尊在門外站了這許久,連忙告罪,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攙扶住元化那枯瘦的手臂,動作熟稔而恭敬,仿佛攙扶的不是一個渾身髒污的老丐,而是世間最尊貴的長者。
「師尊,您慢點,小心門檻。徒兒扶您進去。」
蘇凌的聲音輕柔,帶著全然的信賴與喜悅。
元化也不推辭,任由蘇凌攙扶著,嘴裡還嘟囔著「這門檻是有點高」,腳步卻異常輕快穩當,那雙赤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悄無聲息。
一老一少,一襤褸一白衣,就這樣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走進了戒備森嚴的黜置使行轅大門。
身後,林不浪與陳揚默默跟隨,心中都因這神秘老丐的出現,而重新燃起了希望。
蘇凌攙扶著元化,穿過行轅前院。
夜正濃,庭院中燈火稀疏,只有廊下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元化看似隨意地打量著行轅內的景致布置,那雙藏在亂發下的明亮眼睛,卻在經過陳揚、路信遠布置的暗哨,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殘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氣時,微微眯了眯。
他敏銳地察覺到,跟在自己徒弟身邊的那個佩劍年輕人(林不浪),眉頭始終微蹙,眼神沉凝,時不時掃向四方,手一直按在劍柄附近,那是隨時準備出劍的姿態。
而另一個更沉穩些的護衛(陳揚),雖盡力保持著平靜,但眉宇間也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偶爾望向內院方向的餘光,充滿了焦慮。
就連攙扶著自己的這個寶貝徒弟,雖然臉上帶著笑,與自己說著話,但那笑意並未真正到達眼底,反而帶著一種強打精神的疲憊,以及一絲被他極力掩飾、卻依舊能被元化一眼看穿的沉重心事。
甫一踏入內院,四周更加安靜,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啜泣——似乎是小寧在煎藥的地方低聲哭泣。
元化驀地停下了腳步,那隻被蘇凌攙扶著的、枯瘦的手臂輕輕一頓。
蘇凌一怔,也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師尊道:「師尊,怎麼了?」
元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眼看了看落後幾步、如臨大敵般的林不浪,又看了看不遠處廊下按劍肅立、同樣面帶憂色的陳揚,最後,將目光轉回到蘇凌臉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與玩世不恭的眸子裡,此刻卻清澈銳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伸出另一隻髒兮兮的手,用指甲縫裡滿是泥垢的手指,虛空點了點林不浪和陳揚,又點了點蘇凌,撇了撇嘴,聲音不高,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猴崽子,不對勁啊。你這行轅裡頭,怎麼一股子……嗯,藥味兒混著血腥氣,還有股子散不掉的殺氣?」
他頓了頓,盯著蘇凌的眼睛。
「我看你這幾個朋友,一個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鬱鬱寡歡,心事重重。你呢,跟我這老頭子說話也心不在焉,強顏歡笑。」
「怎麼?是真不歡迎我這老叫花子登門,嫌我髒了你這官家地?還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連你這位雙封的黜置使大人,都愁成了這副模樣?」
蘇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在師尊這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掩飾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鬆開了攙扶元化的手,後退半步,對著元化深深一揖,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焦灼與悲痛,聲音也低沉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
「師尊慧眼如炬,徒兒不敢隱瞞。確是出了大事……徒兒的弟子,名叫周麼,被賊人以陰毒掌力所傷,傷勢極重。徒兒雖盡力以內息護其心脈,又以湯藥吊命,奈何……奈何賊人掌力太過陰毒,已然侵入肺腑,周麼他……他如今命懸一線,生死難料。」
「徒兒……徒兒實在心中焦灼,方才失態,還請師尊見諒。」
「什麼?你的弟子?重傷垂危?」
元化聞言,臉上那慣常的詼諧與隨和瞬間消失不見,眉頭猛地蹙起,眼神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急切。
「人在何處?快帶老朽去看看!」
蘇凌心中一動,師尊醫術通神,若有他出手,周麼或許真有生機!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點頭。
「就在內院房中,師尊請隨我來!」
說罷,蘇凌轉頭對陳揚道:「陳揚,你依舊守在此處,不得讓任何人靠近內院!」
「喏!」
陳揚肅然抱拳。
「不浪,隨我來。」
蘇凌又對林不浪吩咐一聲,便當先引路,帶著元化快步朝周麼養傷的房間走去。林不浪緊隨其後,手一直未曾離開劍柄。
來到周麼房外,那股混雜著血腥、草藥與腐敗氣息的味道更加濃重。
元化鼻翼微微翕動,眉頭皺得更緊,也不等蘇凌開門,自己便上前一步,推門而入。
房中燭火通明,將周麼那魁梧卻此刻了無生氣的身體照得清清楚楚。
元化幾步走到床前,先是站定,並未立刻觸碰周麼,而是微微俯身,那雙明亮的眼睛如同最精準的尺子,細細地、由上至下地打量著周麼的面色、唇色、眼皮,甚至露在繃帶外的皮膚顏色。
這便是醫家「望」字訣的精髓,觀其色,察其神。
他看得極其仔細,神情也越來越凝重,嘴角那慣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望診片刻,他伸出那雙枯瘦、指甲縫滿是污垢、此刻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掀開周麼身上的薄被,查看了幾處傷口包紮的情況,尤其是那腫脹發黑、滲出黃水的創口邊緣,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甚至湊近嗅了嗅,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然後,他才重新為周麼蓋好被子,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周麼那粗壯卻冰涼的手腕脈門上。
這一次,他閉上了眼睛,仿佛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了這三根手指之上。
房中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以及周麼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蘇凌和林不浪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打擾了元化的診脈,兩雙眼睛緊緊盯著元化那平靜無波、卻仿佛蘊含著無窮智慧與力量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