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 梟雄所圖(2/2)
他自顧自地提起茶壺,為自己斟滿了一卮茶,卻沒有像之前那樣,也為蘇凌添上。
他端起茶卮,輕輕吹了吹浮面的熱氣,低頭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茶湯中那微妙的苦澀與回甘。
卮中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卻掩不住那雙碧色眼眸中逐漸凝聚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壓。
錢仲謀放下茶卮,低頭看著卮中淺碧色的茶湯,仿佛在整理思緒。片刻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蘇凌臉上。
那目光雖然依舊平和,卻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深沉與鄭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仿佛早已深思熟慮過的篤定。
「蘇黜置使,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本侯也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本侯所圖的,其實並不多,只有兩件事。」
錢仲謀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緩慢,仿佛要讓蘇凌聽清每一個字。
「第一件,是一些書冊。說得再明確一些——統共二十七本書冊,坊間稱之為......《二十七冊》。」
他頓了頓,目光帶著一絲審視,看向蘇凌。
「有關這《二十七冊》,蘇黜置使應該有所耳聞吧?」
蘇凌聞言,心中微微一凜。
他沒想到錢仲謀會將話題引向這件他一直暗中關注、卻始終未能觸及核心的隱秘之物。
但蘇凌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坦然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回應道:「略有耳聞。《二十七冊》乃是戶部尚書丁士楨私下所著,以『皇、閥、官、吏、將、釋、道』等二十七個字為總綱,分門別類,記載了大晉各個階層、各個行當中有名有姓之人的陰私與見不得光的秘密。說白了,就是一本......罪證大全。」
錢仲謀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讚許的光芒,點了點頭道:「看來蘇黜置使對《二十七冊》的了解,確實頗深。那本侯也就不必再多費口舌解釋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一種刻意的、仿佛循循善誘般的意味,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
「蘇黜置使,你想過沒有?如此龐大繁浩的一部《二十七冊》,涉及了從朝堂到江湖、從世家到寒門,幾乎整個大晉所有叫得出名號的人物的陰私與秘密。你難道就不好奇,這裡面究竟都記載了些什麼?不好奇......這上面,究竟有沒有關於你蘇凌蘇黜置使的秘聞記載?」
蘇凌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從容與豁達道:「事情總要有人去做,做了事,就會有人說三道四,說黑道白。那《二十七冊》上,有沒有關於蘇某的記載,說實話,蘇某並不十分好奇。」
蘇凌聳了聳肩,語氣帶著一種仿佛看淡了一切的灑脫。
「蘇某不過是山野小子出身,自問做事一向循規蹈矩,雖不敢說問心無愧,卻也未曾做過什麼傷天害理、見不得光的事情。」
「若真有什麼所謂的『陰私』被記載在了那《二十七冊》上,蘇某也認命。大不了,辭官不做,回老家做回一個普通的打魚漁民,倒也樂得逍遙自在。」
錢仲謀聞言,不由得捋須輕笑,語氣帶著幾分讚賞,卻也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蘇黜置使倒是豁達。但以蘇黜置使的才智,想必心中比誰都清楚,這《二十七冊》一旦公之於眾,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動搖國本,甚至導致大晉傾覆,也絕非危言聳聽。如此恐怖的所在,蘇黜置使就真的不想一探究竟?」
蘇凌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神情自然,看不出任何波瀾。
錢仲謀見狀,繼續加碼,語氣變得更加深沉。
「如此龐大繁浩的《二十七冊》,涉及了如此多人的陰私與秘密。雖然丁士楨對外宣稱是他一人所著,但以他一個戶部尚書的職權,縱然權力不小,也絕無可能掌握如此多人的隱秘。這背後,必然有一隻無形的黑手,在操縱著這一切。」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凌,語氣帶著一種仿佛揭示真相般的鄭重。
「這隻黑手,極有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組織,一個極其龐大、極其隱秘、觸角遍布整個大晉的強大勢力。這隻黑手,無形之中,便能在大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甚至擁有摧毀大晉整個統治根基的能力。這樣的存在,難道不可怕嗎?丁士楨,不過是這隻黑手放在明處的一個幌子罷了。」
錢仲謀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強烈的誘導與慫恿。
「蘇黜置使,難道你就真的不想查一查,看一看,這隻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到底是何方神聖?你就一點都不好奇嗎?」
蘇凌聞言,終於正色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坦誠的凝重。「侯爺所言極是。說實話,蘇某也知道茲事體大,也一直對這《二十七冊》背後的勢力心存忌憚與好奇。但蘇某對此事的了解,僅限於旁人的隻言片語,根本無從下手,可謂一籌莫展。」
錢仲謀聞言,不由得哈哈一笑,那笑聲中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與得意。
「這有何難?只要蘇黜置使願意與本侯合作,本侯不敢說能將全部《二十七冊》都弄到手,但其中最為關鍵的幾冊,卻是唾手可得!」
錢仲謀的身體微微向前傾,語氣帶著一種仿佛已經看到了成果的篤定。
「據本侯所知,《二十七冊》中最為關鍵的七冊,就藏在丁士楨的家中!只要蘇黜置使掌握了丁士楨貪墨賑災錢糧的確鑿罪證,以此為據,查抄丁府,那七冊至關重要的冊子,豈不是唾手可得?」
蘇凌聞言,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動,緩緩說道:「聽侯爺這麼一說,確實十分讓人動心。不過......丁士楨貪腐的確切證據,蘇某手中,可還沒有掌握呢。」
錢仲謀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端起茶卮,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帶著一種仿佛早已準備好了一切的神情,慢悠悠地說道:「本侯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本侯可以提供給你,足以將丁士楨釘死的鐵證。作為回報,本侯要你從丁府查抄的《二十七冊》中,將與荊南錢氏有關的冊頁,交給本侯。」
他目光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語氣卻依舊平和道:「本侯不要全部的《二十七冊》,只要其中與荊南錢氏相關的部分。甚至,可能只需要幾頁紙,便已足夠。怎麼樣?」
「蘇黜置使,本侯這個要求,一點都不苛刻吧?對你我而言,這是一筆公平合理的交易。蘇黜置使,不妨考慮一下。」
蘇凌聽完錢仲謀的條件,並未急於回答。
他端起面前已經半涼的茶卮,輕輕抿了一口,任由那微澀的茶湯在舌尖緩緩化開,仿佛在品味其中深藏的意味,又仿佛在為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他心中念頭急轉,錢仲謀此人,終究還是有分寸的。
他沒有獅子大開口,索要全部的《二十七冊》,只是想要其中與錢氏陰私相關的部分。
這說明,他的目的並非藉助《二十七冊》逐鹿天下,而僅僅是為了維護錢氏門閥的利益與名聲,消除潛在的隱患。
這一點,讓蘇凌對錢仲謀多了幾分認可——至少,他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然而,無論是全部的《二十七冊》,還是僅僅與錢氏有關的那幾頁紙,蘇凌都不可能交給錢仲謀。
這是他蘇凌做人的原則與底線,不容逾越。
錢氏門閥,作為荊南霸主,從崛起到如今,一路走來,經歷了多少血雨腥風,進行過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與利益交換,又沾染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罪惡?
蘇凌雖未親歷,卻也能想像其冰山一角。
若他將那部分書冊交給錢仲謀,便是徇私枉法,便是為錢氏掩蓋罪惡,便是另一種形式的同流合污。
這樣的事情,蘇凌做不到,也絕不可能去做。
但蘇凌更清楚,如今他與錢仲謀之間的實力對比,懸殊太大。錢仲謀身後,是二十四銀甲衛,是紅芍影的精英,是整個荊南的雄厚底蘊。
而他蘇凌,雖有天子欽封的黜置使身份,雖有林不浪、陳揚等兄弟相助,但若真的撕破臉,他這點力量,在錢仲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自己死則死矣,但京都必將因此掀起一場血雨腥風,四年前的舊案可能就此中斷,那些枉死的百姓將永遠沉冤難雪。
他必須找到一個既能守住底線,又不至於徹底激怒錢仲謀的兩全之策。
蘇凌放下茶卮,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卮沿,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視卮中殘茶的餘韻。
風雨亭中,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夜風拂過亭角的嗚咽聲,以及遠處火把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爆裂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