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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夜已深沉,妻往何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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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在黜置使行轅的大門前,佇立良久。

夜風漸勁,捲起地上零星的落葉,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夜的寂寥與深沉。

門廊下的氣死風燈晃動著,將他的影子拖得忽長忽短,變幻不定,如同他此刻紛亂難平的心緒。

元化師尊最後那番話,那首俚俗卻意蘊悠長的五言,還有他消失在夜幕中時那份決然與蕭索,都像是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蘇凌的心頭。

師尊究竟要去見誰?要做什麼「該清算」的事?那句「天塌不下來」的保證,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決心與代價?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唯有夜風嗚咽,仿佛在訴說著未知的兇險。

直到遠處傳來清晰而悠長的梆子聲——「咚!——咚!咚!」一慢兩快,正是定更時分。

這聲音穿透沉沉的夜幕,將蘇凌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無論前方有多少迷霧,有多少兇險,路,總要一步步去走。眼下,他有更要緊的事情需要部署。

他最後望了一眼元化消失的黑暗街巷,那裡空無一人,唯有風聲。隨即,他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回行轅,厚重的朱漆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回到那間陳設簡單的靜室,燈火依舊。蘇凌走到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特製的、易於隱藏和銷毀的薄韌素箋,提起筆,筆尖蘸飽了濃墨,懸在紙面上方,他閉目凝神片刻,將胸中萬千溝壑、方才與師尊深談後的決斷、以及對接下來幾步至關重要棋子的調動,反覆推敲梳理,直到脈絡清晰,再無猶豫。

旋即,他睜開眼,目中精光一閃,落筆如刀!

然而,與那凌厲決斷的心思截然相反的,是落在紙上的字跡。那字跡絕稱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橫不平豎不直,撇捺之間帶著明顯的生澀與用力,結構也時有鬆散,全然不似文人雅士的揮灑自如,倒像是初學蒙童在吃力臨帖,又像是執刀握戟的手,初次嘗試駕馭這柔軟的筆鋒,每一筆都仿佛在用力刻畫,帶著一種與筆墨紙硯格格不入的、屬於武人的執拗與狠勁。

可偏偏就是這歪歪扭扭、力透紙背的幾十個字,組合在一起,卻透出一股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森然意味,仿佛不是用墨寫成,而是用刀斧鑿刻於金石之上。

信很短,寥寥數行。

寫罷,蘇凌並未審視文采或字跡,只是迅速檢查了一遍所寫內容有無歧義疏漏,確認無誤後,立刻從書案暗格中取出一小盒特製的青色火漆,就著燭火烤軟,滴落在卷好的信紙封口。

旋即,又從懷中貼身內袋,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觸手溫涼、刻有繁複雲紋與一個極小「凌」字的私印,在尚未完全凝固的火漆上,重重一摁。

印記清晰,絕難仿冒。

做完這些,他動作毫不停頓,起身快步走到靠牆的多寶閣旁,伸手在側面一個極隱蔽的榫卯接合處,以特定順序連按三下。只聽「咔」一聲輕響,多寶閣下層一塊看似固定的隔板悄然向內滑開尺許,露出一個僅容一物放置的狹長暗格。暗格內襯黑色絨布,別無他物,只靜靜臥著一隻木鳥。

此鳥似木非木,似鐵非鐵,在燈光下泛著啞光,形態矯健,翎羽細節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以某種深色琉璃鑲嵌的眼珠,幽深莫測。

正是暗影司用以傳遞最緊要密訊的機關木鳥,驅動之法獨特,非持有者本人或知曉特定手法者,縱使得去,亦是無用死物。

蘇凌小心翼翼取出木鳥,觸手微沉,帶著特有的冰涼質感。他將那封簡訊再次檢查,捲成比小指還細的堅實紙卷,用暗影司特製的、浸過藥水火煉的細切鹿筋綑紮數道,最後才牢牢綁在木鳥一條形態自然、實則為精密樞紐的「脛足」凹槽內,以鳥腹下暗藏的機括扣死,確保即便高速飛行或劇烈震盪亦不會脫落。

綁紮妥當,他雙手捧住木鳥,拇指分別按住鳥翼根部兩個極細微的凸起,默數三息,同時向內按壓,旋即逆時針旋轉半周。一聲幾不可聞的、仿佛上好機簧繃緊的「錚」鳴從木鳥體內傳出。

緊接著,那木鳥原本收攏貼身的雙翅,竟自行緩緩張開至半展狀態,翅羽關節處露出極其細微的金屬光澤。蘇凌不敢耽擱,疾步走到窗前,推開一扇氣窗,夜風捲入。

他將木鳥置於窗台,食指在其喙部下緣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上,快速連點七下,三輕四重。

最後一下點落,木鳥那對深琉璃眼珠倏地掠過一絲極淡的、仿佛螢火般的幽綠光芒,隨即,那雙半展的翅膀開始以一種超越常理的極高頻率振動起來,發出低沉卻強勁的「嗡嗡」聲,帶動周遭氣流都微微旋轉。

蘇凌輕輕一托鳥腹,這木鳥便如離弦之箭,又似真正的夜梟出擊,「嗖」地一聲從窗口激射而出,瞬間沒入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其速之快,目力難及,連那低沉的振翅聲也迅速被呼嘯的風聲吞沒,仿佛從未出現過。

蘇凌站在窗前,望著木鳥消失的東北方向,目光沉靜如深潭,又似有寒星在內里閃爍。

夜風灌入,吹動他額前碎發與身上袍袖,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

............

京都,龍台某處不算繁華卻頗為規整的坊間,一座門臉尋常的二進小院。此時已過定更,萬籟俱寂,只有檐下懸著的兩盞褪了色的舊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在地上投出搖擺不定的昏黃光暈。

東廂房內,燭火早熄。

月光透過窗欞,朦朦朧朧地灑進來,勉強能照見室內簡單的陳設。

臨窗的榆木桌上,一隻粗瓷花瓶里插著幾支早已乾枯的蘆花,在月影下顯出一種寂靜的姿態。靠牆的榻上,朱冉與妻子葉婉貞並頭而臥,錦被之下,呼吸聲悠長均勻,似乎都已沉入夢鄉。

朱冉睡在外側,面向床外。葉婉貞睡在里側,面朝丈夫,一張秀麗的臉龐在朦朧月色下半掩在青絲與被角間,恬靜安然。

夜色漸深,坊間遠遠傳來更夫沙啞的報時聲,已是二更。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朱冉忽然在睡夢中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像是夢囈,又像是被什麼驚醒。他翻了個身,眼皮沉重地翕動幾下,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嗯......水喝多了,憋得慌......」

朱冉含糊地嘟囔著,聲音里滿是未醒的困意,動作遲緩地摸索著穿上床邊的布鞋,窸窸窣窣地下了榻,腳步略顯虛浮地朝著通往後院的房門走去,邊走邊又打了個哈欠。

他起身的動靜不算大,但在寂靜的夜裡也足夠清晰。

背對著他的葉婉貞,在那含糊嘟囔聲響起時,那覆蓋在長長睫毛下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待到朱冉摸索下床、趿拉著鞋子走向後門時,她依舊保持著均勻的呼吸,甚至連搭在錦被外的一隻縴手,手指的弧度都未曾改變分毫,仿佛深睡正酣,對丈夫起夜之事毫無所覺。

只是,在朱冉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那輕微的關門聲落下後,她那雙隱在陰影中的眸子,緩緩睜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眸光清冽如水,哪裡有半分睡意?

她靜靜聆聽著門外漸遠的腳步聲,直至完全消失在後院方向,又默數了十餘息,確認再無其他動靜,那睜開的眼縫才又緩緩合攏,呼吸重新變得悠長安穩,與熟睡時一般無二。

朱冉走出臥房,並未真的走向角落的淨房。

他穿過小小的堂屋,推開虛掩的後門,徑直來到狹小的後院中。夜風帶著些許涼意撲面而來,讓他殘餘的最後一縷睏倦也煙消雲散。

他站在那棵葉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槐樹下,仰起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被四周屋脊切割出的、一方墨藍色的夜空。

今夜雲層頗厚,月色黯淡,星子稀疏,正是個適合某些隱秘行事的夜晚。

他負手而立,身形融入槐樹投下的陰影中,仿佛化作了庭院裡的一部分,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偶爾掠過一絲精光,顯露出他並非在此閒站。

時間一點點過去,坊間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更顯夜深人靜。

片刻之後,夜空中除了風聲,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尋常的震動聲響,並非蟲鳴,也非蝙蝠掠空,更像是一種精密的、微小的機簧以極高頻率運轉時帶起的空氣顫動,混雜在風裡,難以分辨。

朱冉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一直攤開的右手手掌,五指微微向內一曲,形成一個隨時可以承接的姿勢,目光鎖定了斜上方屋檐的一角陰影。

下一瞬,一道比夜色更沉、幾乎沒有任何反光的微小影子,從那片陰影中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難以捕捉軌跡的、近乎筆直的淡淡氣痕,精準無比地俯衝而下,不帶起半點風聲,輕盈地、穩穩地落在了朱冉早已攤開等候的掌心。

正是那隻從黜置使行轅飛出的木鳥。

木鳥落在朱冉掌心,微微一頓,那高頻振翅的「嗡嗡」聲便戛然而止,雙翅也瞬間收攏貼合身軀,眼珠中的幽綠微光徹底熄滅,重新變回一尊冰冷精巧的造物,仿佛剛才的靈動只是幻覺。

朱冉的神色在木鳥入手的瞬間便已變得無比鄭重。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欣賞或遲疑,左手拇指迅速探出,在木鳥收攏的翅根下一個隱蔽的凹槽處用力一按。

「咔噠」一聲輕響,綁縛著密信的鳥腿關節處,那片看似渾然一體的「鱗甲」彈開,露出了裡面緊緊綑紮的細鹿筋和紙卷。

他動作麻利地解開鹿筋,取下那小小的紙卷,卻並未立刻查看,而是先將恢復原狀的木鳥迅速揣入懷中貼身處藏好。

然後,他才捏著那輕若無物、卻可能重逾千鈞的紙卷,側身挪了半步,讓極其黯淡的月光能勉強照在掌心。

就著這幾乎難以辨識字跡的微弱光線,朱冉展開了紙卷。他的目光甫一落下,眉頭便是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蹙——公子的字跡,他是認得的,依舊是那般......嗯,獨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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