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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夜已深沉,妻往何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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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著這幾乎難以辨識字跡的微弱光線,朱冉展開了紙卷。他的目光甫一落下,眉頭便是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蹙——公子的字跡,他是認得的,依舊是那般......嗯,獨具一格。

談不上任何書法美感,甚至有些歪扭吃力,但每一筆都似乎用盡了全力,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非要刻印下來的狠勁。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歪扭卻力透紙背的字跡,讀懂其中傳遞的信息時,那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他的眼神迅速在字裡行間移動,嘴唇微微抿緊,下頜的線條也繃起了些許。短短數行字,他看得極慢,極認真,仿佛每一個字都在心中反覆掂量、咀嚼了三遍。

月光流淌在他沉靜的臉上,照出他眼中不斷變幻的思索、恍然、決斷,最終歸於一片深潭般的平靜與堅定。

信的內容,朱冉已瞭然於胸。

沒有猶豫,他將紙條仔細地重新卷好,卻並未如尋常銷毀,而是撩開內衫衣襟,在貼身小衣一個以特殊針法縫製、極難被發現的暗袋裡,將這小小的紙卷妥善藏好。

做完這一切,朱冉站在原地,又靜靜思索了約莫十幾息的時間,似乎在將信中的指令與當下的情勢、已知的信息飛速地勾連、推演。

夜風吹動他額前的髮絲,也吹動老槐樹的數葉,發出簌簌的輕響。

終於,他似乎理清了所有脈絡,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無蹤,只剩下純粹的執行任務的冷澈。

他輕輕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這氣息在冰涼的夜空中化作一小團白霧,旋即消散。然後,他轉身,步履穩定而無聲地朝著臥房走回,仿佛只是起夜解手歸來,一切如常。

回到臥房,輕輕推門,掩門。

榻上,葉婉貞依舊保持著面向他的側臥姿勢,呼吸均勻悠長,似乎從未醒來。

朱冉在黑暗中熟練地褪去外衫,動作自然地打了個哈欠,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殘留的睡意,含糊地低語了一句。

「這春夜,起身一趟還真有些涼颼颼的......」

說著,掀開自己那邊的被角,動作放輕地躺了回去,背對著葉婉貞,面朝外側,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沒過多久,均勻而略顯深沉的鼾聲,便從他那邊響了起來,一起一伏,節奏穩定,顯得人已重新沉入夢鄉,對外界再無感知。

臥房裡,重新被寂靜與黑暗填滿。

只有朱冉那「熟睡」的鼾聲,和葉婉貞那輕緩得如同羽毛拂過、幾乎與寂靜融為一體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極其微妙地交織著。月光悄悄移動,從窗欞的這邊,慢慢滑到了那邊。

床榻里側,面朝丈夫的葉婉貞,依舊闔著眼,面容恬靜。

只是,在那綿長均勻的呼吸韻律之下,她搭在錦被外的、那隻纖美如玉的手,食指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二更天的梆子聲早已遠去,夜色愈發深沉濃稠,如同化不開的墨。

坊間偶爾響起的犬吠也漸漸歇了,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家檐下鐵馬被夜風撥動的零星叮咚,更添幾分靜謐。

朱冉那均勻而略顯深沉的鼾聲,在黑暗的臥房中持續了一段時間,顯得真實而安穩。面朝里側臥的葉婉貞,依舊保持著那個恬靜的睡姿,呼吸輕緩綿長,仿佛沉浸在無夢的安眠中。

然而,就在某一刻,那輕緩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緊接著,黑暗中,葉婉貞那雙原本緊閉的眸子,倏然睜開。

沒有初醒時的迷濛,也沒有被人驚動的慌亂。

那雙眼睛在濃重的黑暗裡,清澈、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慣常隱藏極深的銳利,如同蟄伏的雌豹,在確認安全後,悄然露出了狩獵前的眸光。

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又靜靜躺了片刻,仔細聆聽著身畔的動靜。朱冉的鼾聲依舊規律,一起一伏,毫無破綻。

「夫君?朱冉?」

她極輕地、試探性地喚了兩聲,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半夢半醒間的含糊與嬌柔,目光卻銳利如針,透過黑暗,緊緊鎖定著丈夫的背影。

沒有回應。鼾聲依舊。

葉婉貞微微撐起身,伸出手,輕輕推了推朱冉的肩膀,力道很柔,帶著妻子喚醒丈夫時特有的溫存與遲疑。「朱冉?」

朱冉似乎只是不滿地咕噥了一聲,含糊地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由側臥變成了仰躺,鼾聲稍稍頓了頓,旋即又響了起來,甚至比剛才更沉了些,仿佛睡得更熟了。

至此,葉婉貞眼中最後一絲疑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冰冷與果決。

她不再猶豫,悄無聲息地掀開自己那側的錦被,赤足點地,竟未發出半點聲響。她身形輕盈如狸貓,幾步便閃到靠牆的榆木衣櫃前。

她沒有點燃任何燈火,僅憑著對房間布局的熟悉與窗外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月光,縴手在衣櫃側板上幾處看似木紋的地方,以特定順序或輕或重地按動。

只聽「咔」的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衣櫃側面一塊約莫兩隻見方的面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隱藏的夾層。

夾層內,整齊地疊放著一套黑色的夜行勁裝,以及一雙軟底薄靴。葉婉貞動作迅捷而熟練,褪去身上的寢衣,將那套黑衣迅速穿上。布料是特製的,光滑柔軟,吸收光線,在黑暗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她又彎下腰,從自己睡榻的榻板之下,摸出一柄帶鞘的短匕。匕身不長,但形制流暢,鞘身冰涼。她將短匕在手中掂了掂,毫不猶豫地反手插在纖腰側後方的特製革帶上,位置隱蔽,取用卻極為方便。

做完這一切,葉婉貞才轉過身,目光投向榻上依舊「熟睡」的朱冉。黑暗中,她的眼神複雜地變幻了一瞬。

有不舍,有掙扎,有一閃而過的愧疚與無奈,但最終,所有這些柔軟的情緒,都被一種更為堅硬的東西覆蓋、壓下。

她咬了咬下唇,貝齒在柔嫩的唇瓣上留下一點淺白的印痕,隨即鬆開,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不再停留,她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外面沒有任何異動,這才輕輕拉開房門,身影一閃,便如一道輕煙般飄了出去,又反手將門無聲地虛掩上。

來到清冷的小院中,仲春的夜風帶著尚未散盡的寒意,拂過葉婉貞只著單薄勁裝的身體,卻未能讓她有絲毫瑟縮。

她站在那棵已抽出些許嫩芽的老槐樹下,微微仰頭,看了一眼被雲層半掩的朦朧月色,似乎在辨認方向,又似乎在最後下定決心。

緊接著,她足尖在布滿青苔的濕滑地磚上輕輕一點,身形並未見如何作勢,便已如一道黑色的流光,悄無聲息地拔地而起,在院牆頂端的瓦片上再一點,輕盈地翻越而出,整個動作流暢無比,落向牆外地面時,更是聲息皆無,連牆頭都未曾碰落半點塵埃。

雙腳踩在牆外冰涼的泥土上,葉婉貞幾不可聞地輕輕吁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某種偽裝。

她剛要轉身,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掠去。

就在這時——

一個沉穩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讓她瞬間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聲音,自身後不遠處的陰影中,一字一頓,清晰地傳來。

「夜已深沉,露重風寒。婉貞,你不睡覺,這是要去哪裡呢?」

聲音略微一頓,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令人心頭髮冷的平靜。

「為何不喚醒為夫,陪你一同前往?」

葉婉貞整個人如被施了定身法,嬌軀猛地一顫,霍然轉身!

月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下些許清輝,勉強映照出院牆根下不遠處,一道同樣身著黑衣的、挺拔而熟悉的身影。

不是朱冉,又是誰?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早已與夜色融為一體,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朱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無喜無悲,只有那雙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如芒如刺地,緊緊盯著她。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也銳利得可怕,仿佛能穿透葉婉貞身上的夜行衣,看進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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