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我妻的刀,我因何要躲(1/2)
冰冷的夜風穿過巷弄,捲起幾片早落的嫩葉,打著旋兒,發出細微的嗚咽。牆根下,兩道黑色的身影靜靜對峙,月光吝嗇地灑下些許清輝,勾勒出他們僵硬的輪廓,卻照不亮彼此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葉婉貞的心在朱冉話音落下的剎那,便沉入了冰窟,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意。
但她終究是紅芍影京都分司的影主,經歷過的風浪與危機不知凡幾,最初的震驚與慌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漣漪,便被強行壓了下去。
她臉上迅速調整表情,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絲被丈夫撞破「夜出」的驚訝與恰到好處的埋怨,甚至微微側了側身,似乎想掩飾腰後的短匕。
「夫君?」她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疑惑與一絲嗔怪,「你……你怎麼也在這裡?我……我只是夜裡心口有些悶,出來透透氣罷了。倒是你,不在榻上好生安睡,怎麼也跑出來了?還穿成這樣?」
葉婉貞的目光掃過朱冉同樣的一身黑衣,意圖將問題拋回去,並暗示朱冉的裝束同樣可疑,試圖攪混水,將這次「偶遇」定性為夫妻間互相猜疑的小誤會。
然而,朱冉的反應徹底擊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月色下,朱冉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壓制著某種劇烈翻騰的情緒。
他沒有接葉婉貞關於「透氣」的拙劣藉口,也沒有理會她對自己裝束的質疑。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同床共枕、熟悉又陌生的妻子,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那顫抖並非源於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被冰冷現實刺穿的痛楚與悲涼。
「透氣?」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扯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被深沉的痛色取代。
「若我今夜真的睡熟了,又怎會看見我的好妻子,如何從榻上『透』到衣櫃暗格,『透』出一身夜行衣,『透』出殺人的匕首,又如此輕車熟路地『透』出這院牆?」
朱冉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釘子般釘在葉婉貞瞬間蒼白的臉上,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錘,敲在兩人之間本已脆弱的偽裝上。
「我不是第一次『透氣』了,婉貞。上一次,也是這般夜深人靜,你也是這般悄無聲息地起身,去了紅芍影穆顏卿所在的巢穴……我,也跟著『透』了過去。」
葉婉貞嬌軀劇震,瞳孔驟然收縮。他竟然……早就知道了?那晚的會面,他就在附近?那他豈不是……
朱冉看著她眼中再也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慌亂,心頭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微光也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鈍痛。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被背叛後的破碎與質問。
「就是那次,我終於知道了……我一直以為的,那個父母雙亡、孤苦無依、需要我呵護憐惜的農家女,我朱冉明媒正娶、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妻子……竟然,是紅芍影派駐京都、手握生殺大權、令人聞風喪膽的……京都紅芍分影——影主大人。」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葉婉貞心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葉婉貞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掩飾,在這一刻被朱冉平靜而殘酷的話語徹底撕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辯解的聲音。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原來,那些看似天衣無縫的偽裝,那些刻意營造的溫情,在他眼中,或許早已破綻百出。
他只是……一直沒說。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被戳穿的難堪,有秘密暴露的驚慌,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與無力。
葉婉貞看著朱冉那雙盛滿痛苦與失望的眼睛,知道任何蒼白的解釋都已無用。
她緩緩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眸中所有屬於「葉婉貞」的柔弱、溫情、掙扎,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屬於「影主」的冰冷與決絕。
葉婉貞挺直了脊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戴上了一副更厚的面具,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朱冉……我小看了你。」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自嘲的笑意。
「早知道你面相敦厚,內里卻如此心細如髮,洞察秋毫……我也不會與你,虛以委蛇到現在。」
「虛以委蛇」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朱冉心口。
他身體猛地一晃,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慘白,眼中的痛色幾乎要溢出來。
他死死盯著葉婉貞,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虛以……委蛇?婉貞……你我夫妻數載,患難與共,相濡以沫……那些日夜,那些冷暖,那些笑與淚……到頭來,你告訴我,都是假的?都是你……演給我看的戲?」
朱冉搖著頭,一步步向她靠近,聲音里充滿了破碎的懇求與最後的掙扎。
「我不信……婉貞,你告訴我,不是這樣的……你對我,難道真的……沒有一點點真情實意嗎?哪怕一絲一毫?!」
看著朱冉眼中近乎絕望的痛苦,聽著他嘶啞的、帶著卑微希冀的質問,葉婉貞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深埋心底、日積月累的情意幾乎要衝破冰冷的偽裝噴涌而出。
她想告訴他,不是的,不是假的,那些溫情,那些依賴,那些深夜的等候,病中的照料,開心時的笑靨,難過時的依靠……都是真的!
她對他的情,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深入骨髓,她只是……有不得不隱瞞的理由,有無法掙脫的枷鎖!
可是,不能。
她眼角的餘光仿佛能穿透這濃重的夜色,看到那些可能潛藏在暗處、無處不在的紅芍影眼線。
總影主穆顏卿的手段,她最清楚不過。
任何一絲心軟,任何一點破綻,都可能為朱冉招來殺身之禍!朱冉已經知道了太多,今夜又撞破自己行動,若再與自己有絲毫情意牽扯,必死無疑!
念及此,葉婉貞狠狠一咬舌尖,尖銳的疼痛和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瀰漫口腔,強行壓下了幾乎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她必須狠下心來,必須把他推開,推得越遠越好!
葉婉貞猛地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溫度,只剩下刻骨的冰冷與譏誚,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有些可笑的陌生人。
「真情實意?朱冉,你醒醒吧。」
她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傷人的冷漠。
「我葉婉貞,紅芍影京都影主,接近你,嫁給你,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更方便地獲取暗影司的情報,利用你暗影司架閣庫成員的身份作掩護罷了!對你動情?呵,你也配?不過是一個還算好用的棋子,一個自以為是的傻瓜!」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向朱冉,也狠狠反噬著她自己。
葉婉貞看到朱冉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死寂的空洞與難以置信的絕望。
她的心在滴血,卻只能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張冰冷絕情的面孔。
朱冉踉蹌著後退半步,仿佛被無形的重擊狠狠砸中,搖著頭,失神地喃喃道:「不……不是的……你撒謊……你在撒謊!婉貞,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不是……」
「夠了!」
葉婉貞厲聲打斷他,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每多聽一句他痛苦的聲音,她的決心就動搖一分。她必須快刀斬亂麻!
「朱冉!」
葉婉貞猛地抽出一直藏在腰後的那柄短匕。
冰冷的匕首在黯淡的月光下划過一道森然的寒芒,映亮了她同樣冰冷決絕的眉眼。
她將匕首橫在身前,刀尖微微指向朱冉,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一字一頓,如同最後的通牒。
「看在你我夫妻名分的份上,今夜之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你現在立刻離開,回去繼續做你的暗影司成員,我們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干!」
她頓了頓,看著朱冉依舊死死盯著她、不肯移開的目光,心中痛極,語氣卻愈發森寒。
「若你再繼續糾纏,再敢多問一句,多聒噪一聲……」
葉婉貞手腕一翻,匕首的寒光掠過她冰冷的眼眸。
「那就休怪我……不念舊『情』,送你上路!」
話音落下,巷弄中死一般的寂靜。
夜風卷著春夜的寒意,呼嘯而過,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與肅殺。
葉婉貞持匕而立,身形緊繃如拉滿的弓弦,眼神冰冷地鎖定了朱冉,仿佛他再有任何異動,那柄鋒利的短匕,便會毫不留情地刺出。
而朱冉,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她,望著那柄曾經或許在無數個夜晚,被他玩笑般奪下、又小心放回她枕下的匕首,如今,卻冰冷地橫亘在他們之間,指向他的心臟。
冰冷的匕首橫亘在兩人之間,鋒刃在黯淡月光下流轉著幽寒的光,映著葉婉貞絕情冰冷的眉眼,也映著朱冉慘白失神的臉。
夜風似乎也凝滯了,巷弄里死寂得可怕,只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心跳。
面對那直指要害的利刃,面對葉婉貞眼中刻意偽裝的、冰冷刺骨的殺意,朱冉沒有後退,沒有躲閃,甚至沒有試圖去格擋。
他只是站在那裡,身形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單薄,臉上那種被徹底擊碎的痛苦與絕望,漸漸沉澱下去,化作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他望著葉婉貞,望著這個曾與他耳鬢廝磨、誓言白首的妻子,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悽然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萬念俱灰的痛,有洞悉一切的悲,也有一絲近乎解脫的坦然。
「出手吧,婉貞。」
朱冉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鈍刀子割在人心上,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若這是你想要的……那便動手吧。能死在你手裡……我朱冉,死而無憾。」
他向前微微傾了傾身,目光越過那森冷的刀尖,直直望進葉婉貞的眼底深處,那目光不再有質問,不再有憤怒,只剩下一種近乎溫柔的、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探尋,聲音低啞如嘆息。
「只是……我的妻,你真的……捨得麼?」
「捨得」二字,像一把鑰匙,狠狠捅進了葉婉貞拼命鎖死的心門。
她渾身劇震,持匕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冰冷的偽裝下,是幾乎要決堤的痛苦與掙扎。
捨得?如何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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