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1/2)
長久的沉默,在靜室中凝結,仿佛連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青銅燈台上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壓抑,不安地搖曳著,將蘇凌低垂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與掙扎。
元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自己傾注心血、亦徒亦子的年輕人,在信念與現實、熱血與權謀、道義與生存的激烈撕扯中,獨自面對那滔天的巨浪。
老人渾濁的眼中,有痛惜,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破繭的期待。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桌上的茶早已涼透。
終於,蘇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在經過最初的劇烈震盪後,重新凝聚起了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燃燒般的熾熱,而是如同被冰水淬鍊過的鐵,冰冷,堅硬,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看向元化,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師尊,您說的,徒兒都聽進去了。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徒兒心上。」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腦海中翻騰的思緒,也似乎在積攢最後的力量。
「但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此案,蘇凌必查到底!涉案之人,無論是誰,無論牽扯多深,背景多硬,必須追查,其罪,必須追究!」
蘇凌站起身,這一次,他的身形不再有絲毫晃動,站得筆直如松,目光銳利如劍,直視著元化那雙深邃的眼眸。
「師尊方才所慮,徒兒思之再三,願逐一稟明心志。」
「第一,孔鶴臣、丁世楨,必須伏法!」蘇凌的聲音斬釘截鐵,「於公,其罪滔天,罄竹難書,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國法!於私......」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與刻骨的恨意,這恨意並非針對眼前的師尊,而是指向那在京都、道貌岸然的仇敵。
「師尊,您、許韶許夫子,還有師叔邊章,你們隱忍多年,布局深遠,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撕下孔鶴臣那身清流領袖、道德楷模的虛偽皮囊,讓他這個沽名釣譽、不擇手段的真小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嗎?」
「許夫子為此,捨生取義,慷慨赴死!師叔邊章,更是烈火焚身,以死明志,用最慘烈的方式,敲響了警鐘!他們為何而死?不就是為了今日,能讓蘇凌站在這黜置使的位置上,手握權柄,去完成他們未竟之事,去揭開這籠罩朝堂數十年的彌天大謊嗎?!」
蘇凌的胸膛微微起伏,情緒激盪。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綿綿無絕!若今日,我蘇凌因畏懼前途艱險,因顧忌所謂『大局』,而對孔鶴臣網開一面,讓他繼續道貌岸然,高居廟堂,那許夫子的血,豈不是白流?師叔的烈火,豈不是枉焚?我蘇凌,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夫子與師叔?!此仇不報,此恨不雪,蘇凌枉為人徒,枉為許氏、邊氏所託!」
他的聲音在靜室中迴蕩,帶著血與火的灼熱,那是至親師長以生命為代價點燃的火焰,不容熄滅。
元化聽著,眼中那絲複雜的情緒更加濃重,但他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蘇凌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繼續道:
「第二,關於天子。」他的語氣變得冷靜而審慎,開始逐條分析元化的擔憂,「師尊懷疑,四年前之事,或許有天子的默許甚至授意。此慮,徒兒反覆思量,認為......或許是多慮了。」
「徒兒這個黜置使之職,雖是蕭丞相力薦,但最終,是天子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口所封,御筆所批。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著黜置使蘇凌,徹查京畿道一切要務,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據實上奏』。若天子真是幕後主使,或是知情者,甚至默許者,他何必多此一舉,將我推至台前,授予我查案之權?這豈不是授人以柄,自曝其短?」「天子或許式微,或許隱忍,但絕非愚鈍昏聵之輩,豈會行此拙劣之事?」
蘇凌目光灼灼,分析入理。
「更關鍵的是,勾結靺丸異族,以賑災錢糧資敵,此乃叛國大罪,乃人臣之極惡,帝王之逆鱗!劉端再是隱忍,再是想要積蓄力量,他也是大晉的一國之君,是劉氏江山的代表。他或許會容忍朝臣貪墨,或許會默許黨爭傾軋,但勾結外邦,資敵叛國,這已觸及君王底線,動搖國本根基!任何一個稍有血性、稍有遠見的帝王,都絕不可能容忍!」
「若劉端連此等行徑都能默許甚至參與,那他便不配為君,這大晉江山,也合該易主!徒兒不信,也不願相信,大晉天子,會昏聵、會瘋狂至此!」
蘇凌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
「所以,徒兒以為,更大的可能,是孔丁之流,欺上瞞下,勾結內侍,利用天子對某些事情的默許,行此叛國肥私之惡行。天子或許有所察覺,或許被蒙在鼓裡,但他既然下旨讓我查,就說明他也想要一個真相,也想要弄清楚,這潭水到底有多深,這蛀蟲,到底啃噬了他劉家的江山多少根基!」「既是天子想要真相,那我蘇凌,奉旨查案,一查到底,便是為國!」
「第三,」蘇凌的聲音低沉下去,提到了那個他最熟悉、也最複雜、此刻也最讓他心頭沉重的人物——蕭元徹。
「關於蕭丞相......師尊的顧慮,最為深遠,也最為致命。」蘇凌的眉頭深深鎖起,臉上露出深思之色,「此事,徒兒也反覆推敲過。無非兩種可能。」
「其一,蕭丞相......並不知情。」蘇凌緩緩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審慎的希望,「丞相日理萬機,掌控全局,或許對某些具體、隱秘的勾當,尤其是發生在數年前、且經過精心偽裝的事情,有所疏漏,或是被孔丁等人聯手蒙蔽,亦未可知。畢竟,孔丁二人,一個把持清流喉舌,一個執掌戶部錢糧,若他們鐵了心要瞞天過海,運作得當,瞞過一時,也並非絕無可能。若真如此......」
蘇凌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那徒兒查清此案,揪出叛國蠹蟲,便是為丞相肅清朝堂,拔除隱患,正是分內之事,有功無過。丞相知曉真相後,只會更加倚重徒兒,更加痛恨孔丁之流,此事,反而能成為徒兒在丞相心中加重分量的契機。」
「其二,」蘇凌的語氣驟然變得冰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也是最壞的可能......蕭丞相,知情,甚至......默許,乃至參與了此事。」
靜室中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元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看向蘇凌。
蘇凌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
「若真如此......那便說明,在丞相眼中,與靺丸的某種交易,或者平衡朝堂、打壓清流的某種需要,其重要性,已然超過了國法綱紀,超過了那數萬災民的性命,超過了『叛國』二字的底線。」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久到元化幾乎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終於,蘇凌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
「若真是這般......那徒兒與丞相之間,便再無轉圜餘地。他不再是徒兒可以信賴、可以追隨的恩相,而是一個為了權力、可以踐踏一切底線、包括國本與民命的......梟雄。」
「屆時,」蘇凌的嘴角,扯起一抹極其苦澀、卻又無比堅定的弧度,「徒兒要面對的,便不止是孔丁,不止是清流,不止是天子可能的不悅......而是來自丞相,這位權傾朝野、掌控生殺予奪大權之人的......雷霆之怒,甚至,滅頂之災。」
他看向元化,目光清澈而坦然,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早已料定、並做好準備了的平靜。
「師尊,若真走到那一步,徒兒不會怨天尤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徒兒所求不過『俯仰無愧』四字。若查明真相,丞相果然牽涉其中,甚至主使,那徒兒唯有據實上奏,將一切證據、一切真相,大白於天下。至於後果......」
蘇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悲涼,有釋然,更有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無非是,以我蘇凌一人之血,濺醒這渾濁世道幾分清明;以我蘇凌項上人頭,告慰那四年前枉死的萬千冤魂!至少,讓天下人知道,這大晉朝堂,並非全是蠅營狗苟、賣國求榮之徒!至少,讓後來者知道,公道人心,尚在!是非曲直,未泯!」
「這,便是徒兒的答案,也是徒兒的選擇。」
蘇凌對著元化,再次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姿態無比恭敬,但脊樑,卻挺得筆直,仿佛沒有什麼力量能夠將它壓彎。
「前路或許荊棘密布,或許萬丈深淵,但既已選擇,便無怨,亦無悔。縱千萬人,吾往矣。」
話音落下,擲地有聲。
靜室之中,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以及蘇凌那雖然輕微、卻異常堅定悠長的呼吸聲。他站在那裡,如同一柄已然出鞘、寧折不彎的劍,寒光凜冽,直指那深不見底、迷霧重重的黑暗前方。
蘇凌一番慷慨激昂、卻又條分縷析、有理有據的陳述,在寂靜的室內餘音未絕。他那挺直如松的身姿,眼中淬火般的堅定,以及話語中那份「縱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仿佛一柄已然出鞘、再無歸意的利劍,寒光凜冽,直指前方無盡的迷霧與深淵。
元化靜靜地聽著,自始至終,未曾打斷。
他那張布滿風霜、慣常帶著玩世不恭神情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的徒弟,望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望著他眉宇間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果決。
直到蘇凌最後一個字落下,室內重新陷入一片更為凝重的寂靜。
許久,元化臉上的肌肉微微牽動了一下,那慣常的憊懶與戲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有欣慰,有讚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更深處,似乎還藏著某種更深沉、更決絕的東西。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有些遲滯,那是精力透支後的疲憊,但腰杆卻挺得筆直。
他走到蘇凌面前,伸出那雙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拍了拍蘇凌的肩膀。手掌傳來的溫度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好,好,好啊......」元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激賞,「猴崽子,你真的長大了。許老頭和邊瘋子......沒有看錯人。老朽......也沒有教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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