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對弈江山 >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2/2)

目錄

「好,好,好啊......」元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激賞,「猴崽子,你真的長大了。許老頭和邊瘋子......沒有看錯人。老朽......也沒有教錯人。」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那光芒並非年輕人的熾熱,而是一種歷經滄桑、看透世事浮沉後,沉澱下來的、更為堅韌的光。

「既然你心意已決,既然你已將生死、榮辱、得失,乃至身後名,都看得如此透徹,那便放心大膽地去做吧!」

「去做你認為對的事,去走你認為該走的路。是非黑白,公道人心,本就該有人去堅守,去踐行。這把年紀,還能看到你這般心志的年輕人,老朽......甚慰。」

元化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甚至帶著一種近乎保證的篤定。

「至於你擔心的那些......前路艱險,荊棘密布,甚至可能有萬丈深淵,粉身碎骨之虞......你且記住為師今日之言......局勢,絕不會惡化到那等不可收拾、無法挽回的地步。至少......」

元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處,仿佛有寒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難以捕捉。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頓,仿佛帶著某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少,有老朽在,誰也別想輕易拿走你的性命。有些事,有些人,也該到了清算的時候了。猴崽子,你只管往前闖,天,塌不下來。一切,拭目以待便是!」

這番話,如同給蘇凌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讓他心頭那因未知風險而生的寒意,驅散了不少。

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感激,正欲躬身再拜,說些什麼。

忽然,一道靈光如同冰冷的閃電,毫無徵兆地劈入他的腦海!他猛地想起之前元化剛到行轅時,那句看似隨意、卻被他忽略的話——「老朽此次來京,是為了等一個人......」

等一個人?等誰?在這風雲際會、殺機四伏的京都,在這他即將對孔丁乃至其背後可能存在的龐大勢力揮出致命一劍的關鍵時刻,師尊突然現身,說要「等一個人」?

一個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竄上蘇凌的脊背,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霍然抬頭,眼中的感激還未退去,便被一種急切的、混合著震驚與憂慮的神色取代,聲音都因緊張而微微變了調。

「師尊!您方才說......您此次來京都,是為了等一個人?您......您究竟要見誰?您到底......要做什麼事?!」

元化正轉身準備去拿他那寶貝紫葫蘆,聞言動作微微一頓。他側過頭,斜睨了蘇凌一眼,臉上那鄭重的神色瞬間消失不見,又恢復了那副憊懶的、玩世不恭的模樣,仿佛剛才那番擲地有聲的保證只是幻覺。

他撇了撇嘴,故意拖長了語調。

「嘖,猴崽子,這才當了幾天黜置使,就忘乎所以了?連師尊見誰、做什麼,都要跟你這個當徒弟的事無巨細、一一報備不成?怎麼,怕老朽這把老骨頭,在你這京都地界,給你捅出什麼天大的婁子?」

元化擺了擺手,語氣隨意,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點小心思。老朽要見的,無非是幾個跟老朽一樣,老而不死,在這世上多喘了幾口氣的老傢伙罷了。敘敘舊,聊聊天,說不定還能湊一桌葉子戲。跟你說,你也沒興趣,聽了也白聽。」

蘇凌看著元化那副明顯是在敷衍、故意岔開話題的模樣,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越發強烈。

他深知師尊的脾氣,他若不想說,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可正是這種刻意的隱瞞,更讓蘇凌意識到,師尊此番京都之行,所圖之事,恐怕絕非「敘舊聊天」那麼簡單,甚至可能......危險至極!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可看到元化那副「你再問就是忤逆師長」的無賴表情,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問也是徒勞。

最終,蘇凌只得將滿腹的疑慮與擔憂強行壓下,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對著元化,鄭重其事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叮囑道:

「師尊......您既不願說,徒兒不再多問。但......但請您答應徒兒,無論您此番在京都要做什麼,要去見誰,在行事之前,務必......務必提前告知徒兒一聲!讓徒兒知道,也好......有個準備。」

他的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懇求與擔憂,目光緊緊盯著元化,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元化卻是渾不在意,甚至故意打了個哈欠,擺擺手,動作幅度很大,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年紀不大,囉嗦勁兒倒不小,跟個老婆子似的。老朽自有分寸,還用得著你來操心?」

蘇凌看著師尊那佯裝疲憊、實則透著堅決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夜色漸深,行轅內外的燈火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蘇凌又勸了幾句,讓元化留在行轅言辭懇切,但元化只是搖頭,執意要走,那副憊懶隨性的模樣又回到了臉上,擺著手,語氣不容置疑。

「行了行了,猴崽子,別跟這兒瞎客氣了。周麼那小子,有老朽開的方子,按時服用,好生將養,保管他日後活蹦亂跳,說不定比受傷前還壯實幾分。老朽這身子骨,自己清楚,用不著你操心。」

他拍了拍自己那身油膩破爛的衣服,咧嘴一笑,露出發黃的牙齒。

「再說了,老朽又老又髒,渾身沒二兩乾淨地方,留在你這堂堂黜置使行轅,平白惹人嫌,你們一幫年輕人伺候著也拘束,老朽自己也不自在。還是趁夜走了乾淨,尋個破廟牆角窩一宿,天大地大,逍遙自在。」

他說得輕鬆隨意,仿佛真是嫌棄行轅規矩多,但蘇凌卻從他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於離去的堅決。

蘇凌知道師尊性子古怪,說一不二,再挽留也是徒勞,只得暗嘆一聲,拱手道:「既如此,徒兒不敢強留。只是師尊千萬保重。若有何事,隨時可來行轅尋我。」

「曉得了曉得了,囉嗦。」

元化不耐煩地擺擺手,抬腳就往外走,步伐看似踉蹌,實則穩當得很。

蘇凌默默跟上,師徒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寂靜的庭院,走過長長的迴廊,來到黜置使行轅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前。

門廊下懸掛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曳,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門前一片不大的地方,再往外,便是沉沉的、仿佛化不開的墨色黑夜。

元化在門檻前停下腳步,轉過身,就站在那光與暗的交界處。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滿是皺紋、卻線條分明的側臉,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顯得愈發深邃難測。

夜風吹動他花白散亂的頭髮和破爛的衣角,那身影在巨大的門洞前,顯得有幾分佝僂,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與這塵世格格不入的疏離與孤高。

他抬起頭,望了望漆黑如墨、不見星月的夜空,又看了看身旁身形挺拔、眉宇間已初具稜角的年輕徒弟,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釋然,也有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叮囑或告別的話,只是清了清嗓子,用那略帶沙啞、卻異常清晰的嗓音,迎著夜風,低聲吟唱起來。那並非什麼名家詩篇,詞句俚俗,甚至有些不合韻律,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不羈,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老遠。

「歲月催人老,風霜凋朱顏。

濁酒慰寂寥,葫蘆伴餘年。

慣看潮起落,懶問誰覆顛。

但求心頭月,長照舊時天。

哈哈,去也,去也!」

吟罷,元化轉過頭,最後深深看了蘇凌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仿佛要將這徒弟的模樣刻進心裡。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樣拍拍蘇凌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卻又緩緩放下了,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蘇凌啊,前路漫漫,道阻且長。以後的路,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了。我們這些老傢伙們......也快要退場嘍。」

話音未落,不等蘇凌回應,他便猛地一轉身,那佝僂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之中,只是眨眼間,便已消失不見,只余那略帶戲謔、卻又蒼涼無比的吟唱聲,似乎還在夜風中若有若無地飄蕩,最終也被無邊的夜色徹底吞沒。

蘇凌怔怔地站在門檻內,望著門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濃重黑暗,耳畔還迴響著師尊最後的話語和那俚俗卻意蘊深長的詩句。

夜風拂面,蘇凌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心中那因為師尊承諾而稍安的憂慮,不知為何,又悄然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站在那裡,久久未動,如同化作了另一尊守門的石像,只有袍袖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