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棋子......棄子(1/2)
蘇凌沉默了許久。
那沉默並非空洞,而是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暗流在平靜的表象下洶湧、衝撞、激盪。
青銅燈台上的火焰不安地跳動著,將他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眉骨和鼻樑投下深深的陰影,讓那雙原本清亮銳利的眼睛,此刻顯得幽深難測。
他放在膝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隱現。
元化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望著蘇凌,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評判,只有深潭般的平靜,等待著年輕人心湖中那被投入巨石的波瀾,是就此沉寂,還是掀起驚濤駭浪。
終於,蘇凌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動作很慢,仿佛承受著千鈞之重。燈光照亮了他的臉,那雙眼睛,像是被某種火焰點燃,從最初的震驚、茫然、掙扎中,一點點燃起了灼人的光亮。
那光亮並非憤怒,也非偏執,而是一種近乎痛苦的清明,一種在混沌中劈開迷霧的決絕。
他看著元化,嘴唇微啟,聲音乾澀,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仿佛每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肺腑深處擠出。
「師尊......這世間,難道就真的沒有是與非,沒有黑與白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子割在緊繃的鼓面上,帶著一種壓抑的顫音。
「為了您口中所謂的『天下大勢』,所謂的『朝堂大局』,便可以......可以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將國法綱紀,將天理人心,將那些枉死的冤魂,將那些在絕望中掙扎、最終化為枯骨的黎民百姓......統統都擱置一旁,視而不見嗎?徒兒......愚鈍,實在不明白。」
元化看著徒弟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與困惑,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卻仿佛承載了難以言說的無奈與滄桑。他拿起桌上那個油膩的紫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不知是酒還是水的東西,辛辣的氣息在靜室中瀰漫開來。
他用髒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這才緩緩開口,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尖銳與冷冽,多了幾分罕見的溫和,甚至......一絲憐憫?
「猴崽子,是非黑白,自然是有的。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也是有的。」元化的聲音有些沙啞,「可這世道,這片江山,這座朝堂,從來就不是一張黑白分明的棋盤。很多時候,對與錯,黑與白,是糾纏在一起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你要執黑子,就難免要沾上白子的地界;你要清掃污穢,就可能連帶著掀翻承載污穢的盤子。盤子翻了,污穢是沒了,可盤子裡的飯,也灑了一地,餵不飽任何人了,甚至可能引來更多的餓狼,把盤子碎片都啃食乾淨。」「
這,便是現實,便是你口中的『大局』。它冰冷,它殘酷,它不講道理,甚至......它常常站在『對』的反面。可它就在那裡,像一座山,橫在每一個想要做點『對的事』的人面前。你,繞不過去。」
蘇凌靜靜地聽著,眼中的火焰並未因師尊這番話而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深沉的悲涼與一種近乎叛逆的清醒。
「師尊,您說的這些,徒兒......不敢苟同,也無法理解。」
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漸漸抬高,不再是壓抑的低語,而像是一柄正在緩緩出鞘的劍,摩擦著劍鞘,發出清越而堅定的鳴響。
「江山社稷?劉氏天下?呵......在徒兒看來,這天下,從來就不是一人之天下,更非一姓之天下!」
蘇凌抬起頭,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這靜室的屋頂,看向那無垠的夜空,看向這片土地上無數掙扎求生的身影。
「敢問師尊,天下何解?」
他自問自答,聲音帶著金石之音,「天下,是萬民之天下!是這大晉疆域內,無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納糧繳稅,服役戍邊,只求一口飽飯、一片屋檐、一份安寧的黎庶黔首之天下!」
「是那四年前,本可活命,卻因糧款被貪、顆粒無收而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災民之天下!是此刻,或許就在京都某個陰暗角落,因苛政、因盤剝、因不公而忍飢挨餓、賣兒鬻女的百姓之天下!」
蘇凌的語氣愈發激動,但並非失控的咆哮,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傾瀉,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鏗鏘作響。
「為了您所說的『大局安』、『劉氏安』,就要背棄這真正的天下萬民,坐視貪贓者錦衣玉食,枉法者高居廟堂,弄權者逍遙法外,賣國者享受榮華?」
「就要讓那些死在四年前人禍里的冤魂永不瞑目,讓那些失去至親的孤兒寡母永世含恨?讓那些趴在百姓屍骨上吸血的蠹蟲,繼續道貌岸然,享受尊榮,甚至......成為所謂的『制衡力量』、『朝廷柱石』?」
蘇凌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身形微微晃動,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
他目光炯炯地直視著元化,眼中沒有絲毫退縮,只有一片燃燒的赤誠與決絕。
「若這就是所謂的『大局』,這就是保住劉氏社稷、維持朝堂平衡所要付出的代價——以無數無辜者的鮮血、冤屈、苦難為祭品,以是非黑白顛倒、天理公道淪喪為基石——那這樣的社稷,這樣的朝堂,這樣的天下......寧可不要!」
「師尊!」
他向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但邏輯卻異常清晰,開始逐條反駁元化之前的分析。
「您說孔丁二人代表清譽道統,動他們會招致士林口誅筆伐。可若這『清譽』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這『道統』是滋養蠹蟲的溫床,那它還有何存在價值?」
「真正的道統,是民心!是公義!若天下讀書人都只為這樣的『師表』搖旗吶喊,罔顧事實,那這樣的士林,這樣的清流,早已爛到了根子裡,罵名,我蘇凌背了又何妨?」
「您說他們盤踞朝堂,牽一髮而動全身,動他們便是與整個朝堂為敵。可師尊,正因如此,才更要動!若不剜掉這塊最大的腐肉,膿瘡只會越爛越大,最終侵蝕整個肌體。今日我怕反噬而退縮,明日就會有更多的孔丁站出來,變本加厲!至於反噬......」
蘇凌冷笑一聲,眼中是年輕人獨有的銳氣與無畏。
「我蘇凌既敢接這黜置使之印,便沒想過能全身而退。粉身碎骨,萬劫不復?若我的粉身碎骨,能震醒幾個裝睡的人,能剜掉一塊腐肉,能讓後來者知道這朝廷法度尚存,天理猶在,那便值了!」
「您說扳倒他們,會有新的蠹蟲上位。是,或許會。但這絕非放任眼前蠹蟲肆虐的理由!為官一任,自當肅清一地。今日我掃除孔丁,便是告訴後來者,此路不通,此法當禁!」「若人人都因『後繼者未必更好』而畏首畏尾,那這天下,便永無清正之日!我輩所求,不過是竭盡所能,讓這世道,能好一分,是一分!」
「至於您最後所言,扳倒孔丁,會打破朝堂平衡,助長蕭元徹氣焰,甚至可能導致社稷傾覆......」蘇凌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塊壘都吐出,然後,他用一種近乎平靜,卻蘊含著巨大悲傷與堅定力量的聲音說道。
「師尊,您可曾想過,一個需要靠貪贓枉法、賣國求榮的『清流』來維繫平衡,一個需要靠犧牲千萬百姓利益和性命來維持表面安穩的朝廷......它本身,還有存在的必要和價值嗎?」「這樣的社稷,早已從根子上爛了!它今日不傾,明日也會傾!區別只在於,是帶著滿身的污穢和罪孽轟然倒塌,砸死更多人,還是在倒塌之前,有人能站出來,撕開那層遮羞布,讓陽光照進來,或許......還能有一線重生的希望?」
「蕭元徹或有異心,天下諸侯或懷鬼胎,那是另一個戰場,另一場爭鬥。但絕不能成為放縱眼前罪行的藉口!今日我若因懼怕蕭元徹坐大,而對孔丁之流網開一面,那與助匪為虐何異?與那些為了所謂『大局』而默許、甚至參與作惡的幫凶何異?」
「我蘇凌所求者,無非『心安』二字。若今日我妥協了,退縮了,那我餘生,都將活在無盡的自我譴責與午夜夢回的冤魂拷問之中!那樣的活著,生不如死!」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一層潮紅,但眼神卻清澈堅定,如同被秋水洗過的寒星。他後退一步,對著元化,鄭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禮。
「師尊,您為徒兒計深遠,剖析利害,徒兒感激不盡。您所說的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是這渾濁世道最真實的模樣。徒兒都懂,都明白其中的兇險與無奈。」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然,再無半分迷茫與掙扎,只有一片破開迷霧後的朗朗乾坤。
「但徒兒更相信,這世間,終究有些東西,比個人的安危榮辱更重要,比所謂的朝堂平衡、權謀算計更值得堅守。那就是是非,是曲直,是公道,是人心!」
「我蘇凌,或許在您眼中,是螳臂當車,是不自量力,是天真幼稚。我也知道,前路必定荊棘密布,罵名滾滾,甚至真的可能如您所言,萬劫不復。」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在靜室中迴蕩。
「但,那又如何?我並非真的孤身一人。我的背後,站著的是四年前那些含冤而死的災民亡魂,站著的是如今依舊在苦難中掙扎的天下黎庶,站著的是這煌煌青天,是那未曾泯滅的公道人心!」
「若能以我一人之身,滌盪些許污濁,若能以此案為引,讓這死水一潭的朝堂泛起一絲漣漪,讓那些高高在上者有所忌憚,讓那些蠅營狗苟者知道頭上尚有法劍,讓那些含冤受苦的百姓看到一絲微弱的希望......」
蘇凌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神聖的、無悔的光芒。
「那弟子,縱然身敗名裂,背負千古罵名,亦——無怨!無悔!」
話音落下,靜室之中,餘音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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