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你擔得起麼?(1/2)
元化這話說得詼諧隨意,仿佛真是來去自如、不縈於懷的世外之人。
但蘇凌卻從元化那看似隨意的語氣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
師尊何等人物?遊戲風塵,神龍見首不見尾,若非真有極其重要之事,絕不會在此時、此地,以這種方式,主動提出要「單獨談談」。
聯想到他之前提到「來京都要等一個人」,蘇凌心中更是凜然,知道師尊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非同小可。
他立刻收斂心神,臉上輕鬆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肅穆與重視。
他不再提讓元化休息之事,而是沉聲道:「師尊言重了,徒兒何時敢嫌師尊麻煩?師尊既有教誨,徒兒洗耳恭聽。」
說罷,他轉身,對一直跟在身後、同樣神色嚴肅的林不浪和陳揚吩咐道:「不浪,陳揚。」
「喏。」兩人立刻抱拳。
「今夜兇險,周麼雖暫脫險境,但行轅安危不可鬆懈。你二人即刻下去,傳我命令,所有當值護衛不得懈怠,暗哨明崗加倍警戒,尤其是行轅外圍與內院通道,需得嚴防死守!」
蘇凌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段威與李青冥約定龍台山口相見,如今李青冥已死在我等手中,段威久候不至,必然起疑。他雖未必敢立刻狗急跳牆、強闖行轅,但暗中窺探、甚至派遣死士前來查探虛實,亦不可不防。你等需打起十二分精神,絕不可掉以輕心!」
他目光掃過二人,尤其在林不浪臉上停留一瞬。
「不浪,你身上有傷,更需抓緊時間調息恢復。陳揚,你調度有方,今夜行轅防務,你多費心。你二人也需抓緊這最後的時間,稍作休整,養精蓄銳。定更天,我要在中廳院中,見到所有參與行動的兄弟集合待命。屆時,便是與段威算總帳之時!」
「公子放心!」
林不浪與陳揚凜然應諾,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不敢有絲毫怠慢。兩人對蘇凌和元化抱拳一禮,又深深看了一眼周麼緊閉的房門,這才轉身,各自領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廊道的陰影中,去布置安排。
待二人離去,庭院中只剩下蘇凌與元化師徒二人。
蘇凌知道,接下來師尊要談之事,必然極為重要,甚至可能關乎某些更深層次的隱秘。這庭院雖靜,但畢竟不是密談之所。
「師尊,」蘇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壓得更低,「此處非講話之所,請隨徒兒移步內院靜室。那裡僻靜安全,絕無外人打擾。」
元化點了點頭,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斂,露出罕見的鄭重之色。
他並未多言,只是「嗯」了一聲,便任由蘇凌攙扶著,師徒二人邁開腳步,踏著青石板路,穿過月色斑駁、樹影婆娑的庭院,朝著行轅深處那間專為商議機密要事而設的靜室緩緩行去。
夜風吹動元化破爛的衣角,也拂動著蘇凌的白衣下擺,兩人的身影在廊下燈籠昏黃的光暈中拉長,漸漸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唯有那掛在元化腰間的紫葫蘆,偶爾反射一點微光,神秘而深邃。
內院靜室,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響。
室內陳設簡單,一桌數椅,一架書櫃,角落裡燃著一卮青銅油燈,燈芯靜靜燃燒,散發出柔和穩定的光芒,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搖曳。
蘇凌扶著元化在桌邊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走到一旁的小火爐旁。爐上銅壺中的水已微微作響。
他手法嫻熟地取茶、溫卮、沖泡,不多時,兩卮清茶便已沏好,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蘇凌雙手捧起一卮,恭敬地奉到元化面前道:「師尊,請用茶。不是什麼名貴之物,但勝在清新,可稍解疲乏。」
元化也不客氣,伸出那雙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接過茶卮,先湊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臉上露出愜意的神色,然後才小心地抿了一口,細細品味,半晌,方才放下茶卮,點頭贊道:「嗯,湯色清亮,入口回甘,氣息純淨,是好茶。你這猴崽子,倒是個會享受的。」
蘇凌在對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卮茶,卻沒有立刻喝,只是捧著,藉此溫暖著有些冰涼的手指,聞言微微一笑道:「師尊喜歡便好。行轅簡陋,唯有清茶一卮,聊表心意。」
元化又喝了一口茶,這才抬起眼皮,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清澈的目光在蘇凌臉上轉了一圈,仿佛隨口問道:「對了,芷月那丫頭呢?你這次回京都,鬧出這麼大動靜,把她安置在何處了?可還穩妥?」
蘇凌心中一暖,知道師尊雖遊戲風塵,對張芷月這個故交之後卻是真心關愛。
他放下茶卮,正色道:「師尊放心。京都局勢波譎雲詭,暗流洶湧,徒兒豈敢讓芷月涉險?」
「回京不久,徒兒便已暗中安排,將芷月與其他幾位女眷,一併送至京都醫會會首方習方老先生府中暫住。方老先生與徒兒有舊,其府邸清靜,護衛周全,更兼方老先生醫術高明,德高望重,等閒無人敢去打擾。芷月在那裡,安全無虞。」
「方習?」元化捻了捻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點了點頭,「哦,是那個在京都杏林也算有幾分名頭,醫術尚可,為人嘛......嗯,有些市井圓滑,但口碑還算不錯的老傢伙。」「老朽雖未與他深交,倒也聽過他的名頭。此人受人之託,倒是個能忠人之事的。你將芷月丫頭託付於他,也算穩妥。」他頓了頓,又瞥了蘇凌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小子,倒是考慮得周全。看來這官沒白當,心思細膩了不少。」
蘇凌被他說得有些赧然,忙道:「師尊過獎了,芷月是徒兒至親,豈敢不慎。」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氣氛顯得輕鬆了些。
但蘇凌心中清楚,師尊夤夜前來,絕不僅僅是為了詢問芷月安危,更不會只是為了救治周麼。他靜靜等待著,等待師尊切入正題。
果然,元化將卮中殘茶飲盡,隨手將茶卮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抬起手,用那髒得發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動作隨意,但那雙看向蘇凌的眼睛,卻漸漸斂去了方才的輕鬆與調侃,變得沉靜而深邃,仿佛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閒話扯得差不多了,」元化的聲音也低沉下來,在安靜的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說說正事吧。」
「猴崽子,你這次奉旨回京,查那四年前震動朝野的賑災錢糧貪墨大案,折騰了這許久,動靜不小。以你的本事,再加上蕭元徹那老小子在背後撐腰,想來......該查的,不該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布滿皺紋、卻線條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老朽雖是個山野閒人,耳朵卻不背。風聲雨聲,多少也聽到些。孔鶴臣,丁世楨......還有六部里那些上躥下跳、跟著喝湯啃骨頭的......這幕後最大的幾條魚兒,是不是已經進了你的網裡,就等著你伸手去撈了?」
蘇凌心頭微凜。師尊遠在江湖,消息竟也如此靈通,對案情的核心幾乎了如指掌。
他並無意隱瞞,坦然點頭,沉聲道:「師尊明察。此案脈絡,徒兒已基本釐清。孔鶴臣時任大鴻臚,總理賑災事宜,丁世楨執掌戶部,錢糧出入必經其手,二人勾結,上下其手,是為首惡。」
「其餘六部相關官員,或主動參與分贓,或懾於權勢同流合污,或玩忽職守為其提供便利,皆難逃干係。證據鏈已基本完善,人證物證,皆在掌握。」
「嗯。」
元化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他眯縫起眼睛,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遠處波譎雲詭的朝堂,緩緩道:「網既然已經撒下,魚兒也入了網,那接下來......便是收網的時候了。猴崽子,老朽且問你......」
他頓住話頭,目光倏地變得銳利如針,緊緊盯住蘇凌的雙眼,一字一頓,聲音雖輕,卻重若千鈞。
「對於孔鶴臣,丁世楨......還有他們身後可能牽扯到的、盤根錯節的那些人和勢力,你待如何處置?是抓,是放?是雷霆萬鈞,一查到底,問罪伏法?還是......權衡利弊,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草草了事,以『顧全大局』之名,行妥協綏靖之實?」
靜室中,茶香裊裊,燈火如豆。元化的問話,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深潭,激起了無聲的巨浪。
蘇凌聞言,端著茶卮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迎向元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師尊會如此直接、如此尖銳地問出這個問題。
隨即,他的眉頭緩緩蹙起,形成了一個深思的弧度,眼中光芒閃動,有疑惑,有審視,更多的是一種驟然升起的警覺。
他沒有立刻回答元化的問題,也沒有流露出被冒犯或質疑的不悅,只是靜靜地看著師尊,似乎在消化這個問題的分量,以及師尊問出這個問題的深意。
室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兩人綿長的呼吸。
片刻之後,蘇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卮,瓷卮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平放在膝上,臉上的神情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種面對師長詰問時的嚴肅與坦誠。
他目光清澈,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元化的眼睛,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師尊此問......恕徒兒愚鈍,一時未能領會深意。此案關乎國法綱紀,關乎萬千災民生死於冤,更關乎朝廷威信、世道人心。徒兒既受皇命,擔此職責,自當依法依律,徹查到底,有罪必究,有惡必懲,何來『抓放』之選,又何來『草草了事』之說?」
他略微停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懇切,也帶著一絲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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