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你擔得起麼?(2/2)
他略微停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懇切,也帶著一絲探究。
「不知師尊特意提及此事,並以『抓放』、『問罪還是了事』相詢,究竟是何用意?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或是......對此案另有見解?還請師尊,不吝賜教。」
靜室之中,茶香似乎也被這凝重的話語凍結了。
燈火跳動了一下,在元化那張布滿風霜、此刻卻異常嚴肅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他看著蘇凌眼中驟然升起的凜然與審視,並未因蘇凌的反問而動容,反而緩緩向後靠了靠,將整個身子陷進椅背的陰影里,只餘一雙眼睛在昏黃光線下亮得驚人,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照著跳躍的燈焰,也映照著蘇凌那張年輕而堅毅、此刻卻寫滿困惑與鄭重的臉。
「賜教談不上,老朽一個山野閒人,哪懂得你們廟堂之上的彎彎繞繞?」
元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不是在陳述,而是在剝開一層層迷霧。
「只是,人活得久了,見得多了,難免有些瞎琢磨。猴崽子,你既然問起,老朽便倚老賣老,囉嗦幾句,你姑妄聽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桌上殘留的一點茶水,在光潔的桌面上看似隨意地劃拉著,目光卻並未落在桌面,而是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向了更深遠、更混沌的所在。
「這第一條嘛,」他豎起一根手指,指甲縫裡還帶著泥垢,「孔鶴臣,丁世楨,還有他們那一夥子人,勾結外族,倒賣國孥,將本該救命活人的賑災錢糧,變成了他們中飽私囊、換取私利的籌碼。」
「四年前,京畿道多少百姓因此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說是喪盡天良,草菅人命,賣國求榮,半點不為過。此等行徑,罄竹難書,按大晉律法,按天理人心,千刀萬剮,株連九族,都不為過。這一條,是擺在明面上的鐵案,任他舌綻蓮花,也翻不過來。」
「你蘇凌要拿他們,於法於理,都站得住腳,甚至可稱大義凜然,為民除害。這一點,老朽信,天下有良知的百姓,也會信。」
蘇凌靜靜聽著,微微頷首,眼神堅定。
這一條,正是他心中鐵尺,也是他查辦此案、不惜與整個朝堂潛規則為敵的根基所在。
元化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第二條,可就有點意思了。」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似譏似諷的笑意。
「孔鶴臣,至聖先師苗裔,天下讀書人仰望的師表,清流領袖,道德文章,冠絕一時,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丁世楨,官聲甚佳,有『丁青天』之美譽,在士林民間,口碑風評極好。」
「這兩個人,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官職,更是『道統』,是『清譽』,是天下無數讀書人心中的標杆與偶像。你蘇凌,一個驟升高位、根基尚淺的年輕官員,要動他們?嘿嘿......」
元化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你動的不是兩個人,是兩塊金字招牌,是天下士林的體面,是『清流』這兩個字的尊嚴。」
「屆時,天下讀書人的口誅筆伐,如潮水般湧來,他們掌控著筆墨喉舌,白的能說成黑的,直的能掰成彎的。你查案再鐵證如山,他們也能說你『構陷忠良』、『打擊清流』、『迎合權相』、『敗壞朝綱』。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猴崽子,你這黜置使的椅子,怕是還沒坐熱,就要被這滔天的輿論淹沒了。這,便是你要面對的第二關,比那明刀明槍,更兇險,更誅心。」
蘇凌的眉頭緩緩皺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並非沒有考慮過此節,但由師尊如此直白地點出,其背後的兇險與壓力,仿佛瞬間沉重了數倍。
元化不等他消化,豎起了第三根手指,聲音更沉。
「其三,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四年前的賑災貪墨,涉及錢糧調配、人員安置、工程營造,幾乎貫穿六部。」
「孔丁二人能成事,你真以為只是他們兩人之功?戶部、工部、吏部、刑部......乃至看似無關的禮部、兵部,其中有多少人或是主動分一杯羹,或是被拉下水,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動孔丁,便是動了一大片人的既得利益,便是與整個朝堂大半的既得利益者為敵。這股力量,平日裡或許散沙一盤,但若被你逼到牆角,為了自保而凝聚起來反噬,其勢足以摧山撼岳。」
「你蘇凌,縱然有天子欽封,有蕭元徹暗中支持,可能擋得住這滿朝『同僚』的明槍暗箭、合力圍剿?一個不好,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這,是你要闖的第三道鬼門關。」
蘇凌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
師尊所言,字字如刀,剖開的是血淋淋的現實,是他必須面對、卻始終不願、或不敢去細想的巨大阻力。
「其四,」元化豎起了第四根手指,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蒼涼的譏誚,「孔鶴臣、丁世楨,還有那些即將被你揪出來的六部官員,他們是蠹蟲,是國賊,罪該萬死。可你想過沒有,扳倒了他們,空出來的位置,誰來坐?」
「那些虎視眈眈、等著上位的,那些在地方上魚肉百姓、在朝中結黨營私的,那些如今隱藏在暗處、看似清白的......他們,就一定比孔丁之流更好?更乾淨?大晉的官袍底下,早就爬滿了虱子。」
「你打掉幾隻肥的,很快就會有新的、或許更貪婪、更狡猾的虱子爬上來,繼續啃食這個早已千瘡百孔的朝廷。你今日之舉,究竟是剜掉了腐肉,治病救人,還是僅僅......換了一批更懂得隱藏的蛀蟲?這潭水,你攪得越渾,底下浮上來的,未必就是清白。」
蘇凌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元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敲打著他心中某些堅固的信念。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元化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穿透力,豎起了第五根手指,也是最後、最沉重的一指。
「這最後一條,也是最要命的一條。猴崽子,你睜眼看看如今的大晉!」
「天子暗弱,權臣當道,諸侯林立,群狼環伺。朝堂之上,真正還心向劉氏天子、試圖維護這搖搖欲墜的朝廷法統的,掰著手指頭數,最大、最強、也幾乎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勢力,除了孔鶴臣、丁世楨所代表的清流一黨,便只剩下那個同樣處境尷尬、卻還死抱著『保皇』牌坊的武宥了。」
「清流與保皇,這兩股勢力平日裡或許也有齟齬,但在對抗蕭元徹、制衡相權、維護天子最後那點顏面這件事上,他們是天然的盟友,是捆在一起的兩根稻草!」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蘇凌驟然收縮的瞳孔。
「蕭元徹是何等人,你比我清楚。挾天子以令諸侯,其勢已成,其心......路人皆知!」
「如今朝堂,全賴清流與保皇兩派合流,勉力支撐,才能與蕭元徹形成微妙的平衡,天子才不至於徹底淪為傀儡玩物。可一旦你將孔鶴臣、丁世楨這兩面清流最大的旗幟連根拔起,問罪下獄,甚至明正典刑......清流一黨,必然分崩離析,樹倒猢猻散!」
「屆時,僅憑武宥那點保皇派的殘兵敗將,拿什麼去制衡權傾朝野的蕭元徹?這微妙的平衡一旦被徹底打破,蕭元徹將再無顧忌!」
元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敲打在蘇凌的心頭。「到那時,蕭元徹若要行那前朝舊事,去天子而自立,改朝換代,誰還能攔?誰還敢攔?大晉數百年江山,劉氏社稷,是存是亡,或許就在你蘇凌一念之間!」
「你今日以雷霆手段,肅清朝綱,懲治國賊,是快意恩仇,是忠君愛國。可你焉知,你這不是在親手拆掉支撐這間將傾大廈的最後一根柱子?」
「你查辦的,是蠹蟲,是國賊,可你扳倒他們的同時,也可能是在為真正的巨梟鋪平道路,是在加速這個王朝的崩潰!這後果,這滔天的干係,你蘇凌——可曾想過?可曾擔得起?!」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蘇凌的腦海中炸響。
元化最後的話語,如同最冰冷、最沉重的鐵錘,狠狠砸碎了他先前所有基於律法、正義、職責的堅固認知,將一副更加殘酷、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政治圖景,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面前。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一片蒼白。
瞳孔微微放大,眼中充滿了震驚、茫然、掙扎,以及一種被無形巨力攥住心臟的窒息感。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怔怔地看著元化,看著師尊那在燈光下半明半暗、仿佛古老神祇般洞察一切的臉。
茶卮中的熱氣早已散盡,茶水冰涼。
燈花「啪」地爆開一個小小燈花,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脆,卻也格外驚心。
蘇凌就那麼僵直地坐著,半晌,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石像。
靜室里,只剩下兩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那卮青銅油燈,兀自燃燒著,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扭曲地投射在牆壁上,糾纏在一起,仿佛預示著某種難以掙脫的宿命與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