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棋子......棄子(2/2)
話音落下,靜室之中,餘音裊裊。
燈火之下,年輕人挺直的身軀仿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那並非權勢的光輝,而是信念燃燒的光芒,雖微弱,卻足以刺破這深沉的夜色,照亮一隅。
元化靜靜地聽著,自始至終,沒有打斷,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在蘇凌說到激昂處時,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混雜著欣慰、慨嘆、以及某種更深沉情緒的微光。他拿起葫蘆,又喝了一口,然後,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無邊的黑暗,久久無言。
「好,好,好......」
元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他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拍了兩下,掌聲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也格外鄭重。
「好一個『是非曲直』,好一個『公道人心』,好一個『無怨無悔』!猴崽子,你能有這番見識,有這份心志,不枉老朽教你一場,也不枉......芷月丫頭對你一片痴心。」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些許,那是一種長輩看待值得驕傲的後輩時才有的眼神,但隨即,那柔和之下,更深的憂慮如同水底暗礁,緩緩浮現。
「你所說的,站在你的位置,秉持你的心志,都沒錯。老朽......甚慰。」
元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個油膩的葫蘆表面摩挲著,似乎在斟酌詞句,如何將更殘酷、更複雜的真相,以不那麼直接的方式,點醒眼前這個滿腔熱血的年輕人。
「只是,猴崽子啊,」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沙啞,卻又字字如針,試圖刺破蘇凌信念構築的、那層或許過於光亮的薄膜,「這世間事,尤其是這廟堂之上的事,往往並非黑白分明,也並非......你眼中所見的那般簡單。」
「一腔熱血,一身正氣,固然可貴,可若看不透水面下的暗流,摸不清那些真正推動棋局的手,只怕......壯志未酬,先折了自己。」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
「你道孔鶴臣、丁世楨之流,不過是貪贓枉法、賣國求榮的蠹蟲?不錯,他們是。但你想過沒有,四年前那場波及甚廣的賑災貪墨,牽扯錢糧之巨,動用人力之廣,影響之惡劣,絕非區區兩個朝臣,哪怕他們身居高位,就能一手遮天、做得如此天衣無縫的?至少,在當時,是絕無可能的。」
蘇凌眉頭微蹙,似乎想說什麼,但元化抬手止住了他,繼續用那種緩慢而沉重的語調說道。
「當今天子,劉端。不錯,他是式微,是被權臣掣肘,是被各方勢力視為傀儡、招牌。但你別忘了,他依舊是名義上的天下共主,是大晉法統所在,是這盤天下棋局中,誰都繞不開、也必須承認的一面旗幟。而且......」
元化的目光變得幽深。
「據老朽所知,這位天子,可絕非你想像中那般昏聵無能,事事不管的庸碌之主。他隱忍,他蟄伏,他也在等,在謀。那麼,四年前那場幾乎動搖國本的大案,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發生,牽扯到用來結交、或者說,賄賂北方靺丸異邦的巨額錢糧......他真的就一無所知?真的就被孔、丁二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頓了頓,看著蘇凌眼中驟然凝聚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緩緩地,近乎一字一頓地,拋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測。
「有沒有可能,這筆看似被貪墨、實則是用來換取靺丸支持、以期在未來可能出現的『變局』中,為劉氏、為天子自己,保留甚至爭取一線生機和外援的『買賣』,其默許者,甚至......主導者,根本就是那高居廟堂之上、看似無可奈何的天子本人?」
「孔丁之流,或許只是執行者,是一把刀,是擺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靶子?」
「轟!」
仿佛又是一道驚雷,在蘇凌的腦海中炸開,比之前那一道更加猛烈,更加顛覆!他之前所有基於「忠奸對立」、「懲惡揚善」的簡單邏輯,在這一刻被徹底撼動。
如果......如果這一切的背後,站著的是天子,是那個他名義上效忠、為之查案的君王......那他所做的一切,所謂的「伸張正義」、「肅清朝綱」,豈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甚至......是在與真正的、最大的「主謀」為敵?
蘇凌臉色變得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元化的聲音卻並未停止,如同冰冷的潮水,繼續湧來,將他推向更深的冰窟。
「還有,」元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划動,仿佛在勾勒一張無形的地圖,「靺丸在北,想要將如此巨量的錢糧物資安然運出邊境,穿過重重關隘,送到靺丸人手中......需要經過誰的地盤?誰有能力,讓這樣一支龐大的、見不得光的隊伍,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暢行無阻,甚至......提供便利?」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視蘇凌驟然收縮的瞳孔。
「你的那位恩相,權傾朝野的蕭元徹,蕭丞相......他的勢力範圍,可是橫亘其間啊。以他的手腕,以他對京畿乃至北境的掌控力,如此大規模、長時間的異常調動,他會毫無察覺?」「那支運送『貪墨物資』的隊伍,能安然通過他的地盤,是僥倖,是疏忽,還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許,甚至......是利益交換下的合作?」
元化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看著蘇凌,眼中充滿了憂慮。
「猴崽子,老朽擔心的,從來不只是孔丁,也不只是那所謂的清流反撲、朝堂傾軋。老朽擔心的是,這潭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你所追查的,可能不僅僅是一樁貪腐案,更可能牽扯到天家隱秘、權相默許、乃至國與國之間的暗中交易!而你......」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惜。
「你如今是蕭元徹頗為倚重的『心腹』,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劍。你用這把劍,去砍向他默許甚至參與過的交易,去觸動可能連他都忌憚三分的、屬於天子的隱秘......」
「你覺得,當你查到的真相,觸及到這些真正的禁區時,你這把劍,是會繼續鋒利無匹,斬開迷霧,還是......在斬開迷霧之前,先因為『過於鋒利』、『難以掌控』,而被執劍之人,親手摺斷,甚至回鞘反噬?」
「屆時,你面對的,將不僅僅是孔丁的反撲,清流的攻訐,朝臣的孤立......你面對的,可能是來自最高處的寒意,來自你背後靠山的......殺機。那才真正是,十死無生之局。」
元化的話,如同冬日裡最凜冽的寒風,吹散了蘇凌心中因信念而燃起的熾熱火焰,只留下刺骨的冰冷與無盡的黑暗。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他原本清晰的世界觀鑿得支離破碎,露出其下猙獰複雜、盤根錯節的真相。
蘇凌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上的潮紅早已褪盡,只剩下一種失血般的慘白。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難以置信,逐漸變得空洞、茫然,最後,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元化沒有再說下去,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自己這個聰慧絕頂、此刻卻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徒弟。
靜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盞青銅油燈,依舊不知疲倦地燃燒著,火苗跳躍,將師徒二人沉默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扭曲,拉長,仿佛兩個被困在無邊迷霧中的靈魂。
蘇凌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然後,慢慢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無法驅散心頭那一片冰寒與混亂。
他聽懂了。完全聽懂了師尊那看似平淡、實則字字千鈞的提醒。
這不再是簡單的忠奸之辨,不再是單純的律法與人情的衝突。這是一張無形的大網,網中央是至高無上的皇權,網的一邊是權傾朝野的權相,網的各個節點,則是那些看似道貌岸然、實則各懷鬼胎的朝臣......
而他,蘇凌,自以為執劍破網的執棋者,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這盤巨大棋局中,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甚至,可能是一枚......棄子。
這個認知,讓他如墜冰窟,通體生寒。先前的慷慨激昂,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之前堅定的信念,此刻在更宏大、更冰冷的現實面前,搖搖欲墜。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漫長,更加沉重,仿佛要將整個靜室,連同其中燃燒的燈火,一同拖入無邊的黑暗與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