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試探與拉攏(2/2)
「蘇某如今身負皇命,擔任京畿道黜置使之職,追查四年前京畿道賑災錢糧貪墨大案,此案關乎國本,關乎無數枉死百姓的公道。在案情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於天下之前,蘇某實在無暇他顧,更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目光坦然地看向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絲嚮往,卻也劃清了界限。
「蘇某隻盼能早日了結這樁俗事,萬一能有幸脫去這一身官服羈絆,屆時以白衣之身,暢遊江南,無官一身輕,方能真正領略江南之風韻。那時,若再能與侯爺品茗論道,方不負江南之行。」
蘇凌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既表達了對江南的嚮往和對錢仲謀治理能力的認可,又明確表示了自己目前身負要職、無法脫身,更暗示了自己是以「白衣之身」而非「官員身份」去江南,從根本上婉拒了錢仲謀的招攬。
錢仲謀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便被他掩飾過去。
他哈哈一笑,仿佛並未聽懂蘇凌的婉拒之意,反而順著他的話頭,語氣更加懇切地說道:「蘇公子此言差矣!似蘇公子這等經天緯地之大才,若只是以白身遊歷江南,豈不是屈才了?豈不是暴殄天物?」
他搖了搖頭,一臉惋惜之色。
「江南之地,雖然如今看似政通人和,但實則苦於缺乏真正能夠安邦定國的大才相助!蘇公子有所不知,治理地方,絕非易事。內要安撫黎民,發展生產;外要應對各方勢力,斡旋周旋。本侯雖是荊南之主,但時常亦有力不從心之感。」
錢仲謀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凌,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
「若蘇公子有心領略江南盛景,更願施展胸中所學,造福江南百姓,本侯必當掃榻以待,親率江南父老,於大江之畔,迎候蘇公子大駕!」
錢仲謀這番話,刻意迴避了高官厚祿的許諾,而是以「造福江南百姓」為由,試圖以此打動蘇凌。
他深知,對於蘇凌這等心懷抱負、又極重名聲的年輕才俊而言,高官厚祿或許並不能讓其動心,但「為百姓謀福祉」這面大旗,卻往往能收到奇效。
蘇凌聞言,不由得洒然一笑,那笑聲中帶著幾分從容,幾分洞悉,還有幾分對錢仲謀這番「苦心」的無奈。
他笑罷,目光清澈地看向錢仲謀,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幾分認真地說道:「侯爺此言,請恕蘇某不敢苟同。侯爺說江南無人,無才,這未免太過謙虛了!」
蘇凌豎起一根手指,如數家珍般地說道:「蘇某雖未去過江南,但對侯爺麾下的俊傑,卻也是久有耳聞!」
「文有魯子道,魯先生!此人胸懷韜略,眼光長遠,尤善統籌全局,調和鼎鼐,乃是侯爺身邊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針!有魯先生在,侯爺何愁內政不修?」
「武有甘錦帆,甘將軍!此人豪勇蓋世,膽略過人,每戰必先,橫衝直入,如入無人之境!有甘將軍在,侯爺何愁外敵不破?」
「更有那文武雙全的周懷瑾,周都督!此人風流倜儻,雅量高致,更兼精通音律,善於謀略,用兵如神,決勝千里,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有周都督在,侯爺何愁霸業不成?」
蘇凌又指了指錢仲謀身後侍立的凌侗和周太平,語氣帶著真誠的讚許。
「便是侯爺身邊這二十四銀甲衛,以及凌統領、周統領這等萬夫不當之勇的少年英傑,放眼天下,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蘇凌說完,目光重新落回錢仲謀臉上,語氣帶著一絲調侃,一絲婉拒。
「侯爺麾下,文有魯子道之謀,武有甘錦帆之勇,更有周懷瑾這等能文能武的絕世之才坐鎮中樞,統領全局。如此豪華的陣容,侯爺卻還說無人、無才,這讓天下其他諸侯,情何以堪啊?」
蘇凌這番話,既高度讚揚了錢仲謀麾下的核心班底,又巧妙地用這些人的存在,婉拒了錢仲謀的拉攏,暗示對方人才濟濟,並不缺自己一個。
更重要的是,他通過讚美魯子道、甘錦帆、周懷瑾等人,也間接表達了自己對他們的了解和尊重,給足了錢仲謀面子。
錢仲謀聽完蘇凌這番如數家珍般的點評,尤其是聽到他對自己麾下幾位重臣的精準概括和高度讚揚,不由得撫掌大笑,笑聲中帶著幾分被看穿的尷尬,更多的卻是對蘇凌才華的再次認可。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蘇凌!好一個京畿道黜置使!本侯只是隨口一提,你竟能將本侯麾下這幾人的特點,概括得如此精準!真乃大才!」
錢仲謀半語氣中那份求才若渴的意味,似乎更加濃厚了。
他笑罷,又帶著幾分不甘,幾分試探,說道:「蘇公子所言極是,本侯麾下,確實有幾個可用之才。但……本侯還是那句話——恨不能與蘇公子這樣的大才,共事一堂,朝夕論道啊!」
蘇凌聞言,只是淡淡一笑,語氣從容地回應道:「侯爺此言差矣。與魯先生、甘將軍、周都督這等經天緯地之大才相比,蘇凌不過螢火之光,何敢與皓月爭輝?實在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語氣也帶上了一層更深層次的意味。
「再者,侯爺方才的感嘆,其實大可不必。錢侯在荊南,蘇凌在蕭丞相麾下的中原,雖然相隔千里,更有荊湘大江之天險阻隔,但歸根結底,錢侯之侯,丞相之相,皆乃大晉之官;中原與荊南,亦皆為天子之地,大晉之疆域!」
蘇凌的目光坦然而堅定,聲音清朗而有力。
「所以,雖隔千里之遙,雖處不同陣營,但只要侯爺與丞相,皆以天下蒼生為念,以社稷為重,那蘇凌在朝中為官,侯爺在江南牧守一方,又有何本質區別?你我,不都是在為這大晉的天下百姓做事嗎?」
蘇凌這番話,格局宏大,立意高遠,直接將錢仲謀的招攬之舉,拔高到了「同為天下百姓做事」的層面,既表明了雙方立場不同、難以共事的現實,又巧妙地化解了錢仲謀的拉攏,還給自己和對方都留下了足夠的體面和餘地。
錢仲謀聽完蘇凌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節、甚至帶著幾分宏大格局的回答,不由得再次撫掌大笑。
只是這一次,他的笑聲中,除了讚賞,還多了幾分被看穿心思的微微尷尬,以及一絲對蘇凌更加濃厚的興趣與忌憚。
他放下手掌,看著蘇凌,意味深長地說道:「好一個『雖隔千里,同為天下百姓做事』!蘇黜置使這份胸襟,這份眼界,本侯佩服!看來,今夜能與蘇黜置使在這風雨亭中一敘,本侯便已不虛此行了!來!吃茶!吃茶!」
錢仲謀端起茶盞又與蘇凌對飲了一口,放下茶盞,語氣帶著幾分閒話家常般的隨意,卻依舊暗藏機鋒。
「蘇黜置使,本侯這茶,不過是尋常的江南炒青,比不得蘇黜置使這等品茶大家的珍藏。本侯聽聞,蘇黜置使藏有一種名茶,喚作『昕陽毛尖』,產於中原與荊南交界之昕陽山,滋味清絕,冠絕天下。」
「本侯心嚮往之久矣,卻一直無緣得嘗。不知蘇黜置使可否割愛,送一些與侯府,讓本侯也得償所願,一品此等仙茗?」
蘇凌聞言,心中雪亮。
錢仲謀哪裡是真的饞那一口昕陽毛尖?他分明是借茶為名,繼續試探拉攏之意。
昕陽地處中原與荊南交界,若自己答應送茶,便有了往來之實,日後便可藉此為由,繼續糾纏。
蘇凌淡淡一笑,放下茶盞,從容答道:「侯爺過獎了。昕陽毛尖雖好,卻也算不得什麼仙茗。」
「說來也巧,昕陽與荊南,不過一江之隔,相距並不算遠。只是蘇凌手中所藏,皆是去歲的陳茶,已失其鮮活本味,算不得上品,豈敢拿來獻與侯爺?」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層深意。
「昕陽毛尖最妙之處,在於明前雨後,芽葉初展之時,採制得當,方能得其真味。侯爺若真想一品此茶之妙處,何不差遣一二得力之人,於清明前雨後,渡江而入昕陽茶山,採得新芽,就地焙制,趁鮮品飲,那才是真正領略昕陽毛尖精髓之道。如此所得,定然勝過蘇凌手中那些陳茶數倍。」
蘇凌這番話,既委婉拒絕了錢仲謀索茶的要求,又以「渡江而入昕陽茶山」為喻,暗示雙方界限分明,不可輕易逾越。
說到這裡,蘇凌的目光轉向一旁一直神色複雜、沉默不語的穆顏卿,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緩緩說道:「當然,侯爺若是迫不及待,想要即刻品一品這昕陽毛尖的滋味,那也好辦。」
「侯爺千金之軀,自然不宜輕動。蘇凌手中,恰好還有一些昕陽毛尖,雖非上品,卻也尚可入口。蘇凌可將此茶,交由穆顏卿穆影主代為保管,由她帶回荊南,敬獻給侯爺品嘗,也算全了侯爺一番雅興。」
蘇凌這番話,一語雙關。
表面上,是說讓穆顏卿代為送茶;實際上,卻是明確向錢仲謀表明——穆顏卿,我保定了!她必須安全地離開這裡,由她帶走茶葉,便是她平安無事的象徵。
說罷,蘇凌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向錢仲謀,等待著這位荊南侯的反應。
風雨亭中,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夜風拂過亭角的嗚咽聲,以及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