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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殺惡與恩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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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和更深沉的恐懼,蘇凌方才那毫不留情、連斬四人的冷酷手段,已將「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八字,用最直接的方式刻進了他們骨子裡。

此刻讓他們起身?誰知是不是另一種試探?誰知起身之後,會不會迎來更快、更無情的屠刀?

蘇凌看著腳下跪倒一片、瑟瑟發抖的身影,目光掠過那一張張驚惶絕望、寫滿求生欲的臉,沉默了片刻,眼中那凜冽的殺意如潮水般緩緩褪去,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嘆息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而是邁開步子,踩著沾染了血污的青石板,緩緩走向離他最近的一名梟隼閣漢子。

那漢子約莫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陳年刀疤,此刻正死死低著頭,額頭緊貼地面,身體繃得僵硬,呼吸急促。

感受到蘇凌的靠近,他更是嚇得魂不附體,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肩膀在無法控制地微微戰慄。

蘇凌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彎腰,伸出雙手,輕輕扶住了那漢子的雙臂。他的動作很穩,也很溫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卻又並非強迫的力量。

「起來。」

蘇凌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多了一絲溫度,卻依舊平靜。

那刀疤漢子渾身劇震,仿佛被燙到一般,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惶恐,以及一絲茫然。

他看向蘇凌,看向那雙平靜深邃、此刻並無殺意的眼睛,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凌手上微微用力,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那漢子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全靠蘇凌攙扶才勉強站住,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蘇凌鬆開手,後退一步,目光掃過依舊跪伏的眾人,提高了聲音,聲音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庭院。

「都起來吧。」

有了這活生生的例子,親眼見到蘇凌親手攙扶,感受到那並非作偽的平和,其餘跪伏的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心中的恐懼與疑慮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複雜情緒。

他們互相對視幾眼,終於開始陸陸續續、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個垂手肅立,頭依舊低著,大氣不敢喘,臉上驚魂未定,滿是惶恐與不安,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蘇凌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剛剛從生死邊緣被拉回來的人,他們大多正值壯年,有的臉上還帶著血污,有的眼中殘留著後怕,有的神情麻木,但無一例外,都曾是暗影司精心培養的利器,是能在這京城黑暗面中搏殺生存的好手。

此刻,他們卻如同待宰的羔羊,惶恐不安。

「唉......」

蘇凌又嘆了口氣,這次嘆息聲重了些,帶著一種沉鬱的感慨。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字字句句,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們,都是好兒郎,是熱血未冷的漢子。你們,也都有父母高堂,有妻子兒女,是活生生的人,是別人惦記的親人,是家裡的頂樑柱。」

他頓了頓,目光中掠過一絲複雜。

「蘇某說過,首惡必除,從者不糾。更何況,你們許多人,今夜之前,或許真的不知內情,只是聽命行事。不知者,何罪之有?蘇某既已許諾,自然言出必踐,說到做到。」

這番話,讓許多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些,有人偷偷抬起眼,看向蘇凌。

「說實話,」蘇凌話鋒微轉,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沉重,「蘇某原意,並不想殺人。至少,不想用如此酷烈的手段,不教而誅,立斬於當場。」

他指了指李青冥和那三具俘虜的屍體,目光幽深。

「但他們,李青冥,還有這幾個死心塌地跟著他的,皆是心懷鬼胎、冥頑不靈、頑抗到底之輩。他們心中,早已無是非對錯,唯有私利與瘋狂。」

蘇凌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銳利。

「今日,若饒他們性命,哪怕只是暫時羈押,誰敢保證,他日不會橫生枝節?一旦被他們找到一絲機會,反咬一口,將今夜『附逆』、『從賊』的罪名,死死扣在你們每一個人頭上,你們覺得,以暗影司的規矩,以某些人的手段,你們,還有你們的家小,可還有活路?」

此言一出,所有梟隼閣舊部齊齊變色,背脊發涼。

他們比誰都清楚暗影司內部傾軋的殘酷,比誰都明白一旦被扣上「附逆」的帽子,等待自己和自己家人的將是什麼。

那是比死更可怕的煉獄!蘇凌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們心底最深層的恐懼。

蘇凌看著他們驟變的臉色,知道說中了要害,語氣放緩,卻更加堅定。

「蘇某沒有十成把握,能在他們反咬、伯寧大人或丞相府過問時,一定能保全你們所有人。但蘇某知道,殺了這幾個首惡與死黨,斷了他們攀咬的根源,將今夜之事,換個說法——」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頓。

「蘇某會呈報天子與丞相,就說,梟隼閣上下,除李青冥及其少數幾個心腹死黨外,余者皆忠義之士!是你們,察覺李青冥等人勾結叛逆、圖謀不軌,憤而與之決裂,並協助本黜置使,裡應外合,一舉將這群叛逆剿滅!如此,你們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他環視眾人,聲音鏗鏘。

「唯有如此,你們才能徹底脫罪,才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回家與父母妻兒團聚,過安穩日子。為了你們這些迷途知返、尚有熱血的好兒郎能活,為了你們身後那些盼著你們歸家的親人能安,蘇某今日,不得不殺!不得不以此雷霆手段,絕此後患!」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與擔當。

「殺幾個罪有應得的惡人,而能活數十迷途知返的好兒郎,保數十家庭免於破碎......這筆帳,蘇某覺得,值!縱使背負些許惡名,蘇某,亦願一力承擔!」

話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沒有了恐懼的壓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觸動,以及......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的感激與愧悔。

不知是誰先「噗通」一聲再次跪倒,緊接著,如同風吹麥浪,剛剛站起的數十名梟隼閣漢子,齊刷刷再次跪了下去。這一次,不再是因恐懼而跪,而是心悅誠服,感激涕零!

「蘇督領......蘇督領大恩大德!屬下......屬下等無以為報!」那刀疤漢子第一個哭喊出聲,聲音哽咽。

「屬下有眼無珠,先前竟從賊逆!屬下該死!督領不計前嫌,還為屬下等著想,保全我等身家性命......督領再生之德,屬下願為督領效死!」

「願為蘇督領效死!」

「萬死不辭!」

哭喊聲,叩頭聲,混雜著發自肺腑的誓言,響成一片。許多人淚流滿面,以頭搶地,那不僅僅是對生的慶幸,更是對眼前這位白衣青年,那份狠辣果決背後所蘊含的擔當與庇護的由衷感佩。

他們曾是冰冷的殺人利器,習慣了服從與恐懼,但此刻,蘇凌用最直接、甚至殘酷的方式,為他們斬斷了後顧之憂,也讓他們那顆早已冰冷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屬於「人」的溫度與希望。

蘇凌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真情流露的眾人,眼中最後一絲冰寒也悄然化去。

他再次抬手,虛扶一下,溫言道:「好了。現在,真的沒事了。今夜已晚,諸位都受了驚嚇,且先回家去,好生安撫家人。後面,或許還有用到諸位的地方,望那時,諸位能奮勇當先,不負今夜之言。」

「我等必不負督領厚望!」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洪亮,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與忠誠,紛紛起身。雖然依舊恭敬垂首,但臉上的惶恐已散去大半,多了幾分堅毅與感激。

待眾人激動的心情稍平,蘇凌讓他們各自散去,自回家中。眾人再次行禮,這才三三兩兩,互相攙扶著,帶著複雜難言的心情,默默離開了這修羅場般的庭院。

目送最後一人消失在夜色中,蘇凌才緩緩轉過身。陳揚、路信遠、吳率教,以及勉強支撐著走過來的韓驚戈,都默默地看著他,眼神複雜。

路信遠胖臉上神色肅穆,眼中帶著深思與嘆服。他親身經歷了背叛與抉擇,更能體會蘇凌方才那番話的分量與手腕。

殺伐果斷是為震懾,陳情利害是為明理,而最後那番「殺惡活善」、「一力承擔」的擔當之言,則是真正收服人心的關鍵。這位年輕的黜置使、副總督領,手段、心性、擔當,無一不令人心折。

他暗自慶幸,自己終究是選對了路。

陳揚眼中則滿是欽佩與自豪。他一直追隨蘇凌,深知自家公子智謀超群,心懷仁義,但今夜公子展現出的這份殺伐決斷與擔當胸懷,依舊讓他心潮澎湃。這才是值得誓死追隨的主上!

吳率教撓了撓鋥亮的光頭,咧了咧嘴,雖然有些細節他未必全懂,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原本嚇得要死的傢伙,現在看公子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那是真心服氣的樣子。

公子就是厲害!他憨厚的臉上露出笑容。

韓驚戈捂著胸口,臉色依舊蒼白,但獨眼中卻閃爍著明亮的光芒。他看著蘇凌,這個比他年輕的上官,今夜所做的一切,狠辣、果決、又不失仁義與擔當,將一場幾乎崩盤的危局,硬生生扭轉,不僅剷除了內奸,更收服了人心。

這份手段與氣度,他韓驚戈,服了。

「韓督司,傷勢如何?」蘇凌走到韓驚戈面前,關切問道。

韓驚戈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挺直身體,抱拳道:「多謝蘇督領掛懷,些許內傷,還死不了。調養些時日便好。」

他頓了頓,眼中滿是誠懇,「今夜......多虧蘇督領力挽狂瀾,救韓某於必死,更保全了梟隼閣眾多兄弟。此恩,韓某與梟隼閣上下,銘記於心!」

蘇凌擺擺手,溫言道:「韓督司言重了,分內之事。你傷得不輕,還需好生靜養。」

他轉而對陳揚吩咐道:「陳揚,你帶人留下,將李青冥等人屍首妥善處置,清理此處。注意,不要留下不必要的麻煩。」

「還有厚葬趙、孫兩位兄弟!......」

「喏,公子放心。」陳揚肅然應道。

蘇凌又看了一眼天色,殘月西斜,距離三更天還有些時辰。他心中驀地想起行轅中重傷的周麼,不知此刻情況如何。

今夜雖大獲全勝,揪出了內奸,收服了人心,但周麼的傷勢,始終是他心頭一塊重石。

還有三更時刻,那個比起李青冥更為難纏的敵人——段威!

「此地交由你善後。」蘇凌對陳揚點點頭,又看了一眼路信遠和吳率教,「路督司,大老吳,隨我返回行轅。韓督司,你也同回,讓行轅大夫好生為你診治。」

「喏!」眾人齊聲應道。

蘇凌最後看了一眼這瀰漫著血腥氣的庭院,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很快又被堅毅取代。

他整了整微微染血的白色衣袍,不再停留,當先朝著黜置使行轅的方向,邁步而去。

身影在跳躍的火光與沉沉的夜色中,挺拔如松。

身後,陳揚已經開始指揮人手默默清理現場。

夜色,依舊深沉,但籠罩在梟隼閣上空的陰霾,似乎已隨著李青冥的伏誅,漸漸散去。

而新的篇章,或許才剛剛掀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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