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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天聰閣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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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揚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掩去眼中細微的思量,順著話頭問道:「聽老丈這麼說,這位路大郎倒是位妙人。不知他是做何營生的?這般清閒?」

老丈搖了搖頭,壓低了些聲音道:「這可不清楚。路大郎從不說自己是幹啥的,我們街坊鄰里也不敢多打聽。不過他好像不缺銀錢使,日子過得寬裕,人又大方,接濟過不少遇到難處的鄰居。三十好幾的人了,也沒成個家,就一個人住著,倒是自在。」

「哦?三十多了尚未娶親?」

陳揚適時表現出一點市井百姓對這類話題的興趣。

「是啊,光棍一條。」老丈咂咂嘴,「不過路大郎人緣好,朋友多,也不寂寞。客官你是沒見著,來尋他的人可多了去了,穿綢裹緞的,坐著轎子馬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怕是些了不得的人物哩!」

「就我坐這兒,時常能看見,那門庭啊,有時候一天能熱鬧好幾回。」

陳揚心中記下「訪客眾多,非富即貴」,臉上卻不動聲色,又給老丈和自己添了點茶,像是純粹閒聊打發時間。

「那他一般啥時辰出門?又啥時辰回來?朋友這麼多,應酬怕也不少吧。」

老丈眯著眼想了想,道:「這個說不準。有時候能連著好幾天閉門不出,有時候又出去好幾天不見人影。平常嘛,倒是規律,多半是辰時前後出門,傍晚天擦黑就回來。至於應酬......」

老丈指了指對面,又道:「倒是多半在他自己家裡頭,擺席設宴的,隔著牆都能聽見些動靜。出門赴宴反而不多見。」

陳揚默默記下:辰時出門,傍晚歸家,有連續數日閉門或外出的情況,交際廣闊,訪客多,且多在家中待客。

他不再多問,怕引起老丈疑心,轉而誇讚了幾句老丈的茶雖然粗,卻別有滋味,解渴實在。

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見對面依舊毫無動靜,便起身結了茶錢,對老丈笑道:「多謝老丈的茶,解了渴,也聽了趣兒。您忙,我再去前頭轉轉。」

「客官慢走,常來啊。」老丈笑著招呼。

陳揚拎起布包袱,壓低斗笠,不疾不徐地離開了茶攤,身影很快沒入巷子另一頭的拐角。

他沒有走遠,而是與一名扮作貨郎的屬下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隨即如同真正的市井閒漢一般,在附近幾條相連的巷陌間看似隨意地晃蕩起來,目光卻如鷹隼般,時時掠向路宅的方向,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從老丈口中得來的信息,與他之前了解的路信遠表面情況大致吻合。

為人隨和,獨居,經濟寬裕,交際複雜,行蹤有一定規律但也有特殊時期。

這些信息本身並無特異之處,一個在暗影司位居要職、又擅長交際的督司,有這般生活面貌並不出奇。

關鍵還要看他今日,在這敏感時刻,是否會有不尋常的舉動。

陳揚按了按斗笠,將身形更自然地融入市井的背景嘈雜中,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耐心,是獵手最重要的品質。

他只需靜靜等待,記錄下路信遠今日的一切行止,尤其是入夜前後的動向,便是完成了蘇督領交代的差事。

至於路信遠是忠是奸,非他此刻所能妄斷,自有更上面的人去分辨。

陳揚又在附近幾條巷陌間不露痕跡地轉悠了兩圈,腳步時快時慢,時而駐足看看牆根下叫賣的雜貨,時而側耳聽聽牆內動靜,十足一個無所事事的閒漢模樣。

他特意繞到路宅側牆和後巷,屏息凝神,仔細傾聽。

宅內靜悄悄的,偶有幾聲雀鳥鳴叫從院中老樹上傳來,間或隱約有僕人灑掃庭院的細微聲響,一切如常,並無任何異常的人語、密談或急促的腳步聲。

看來路信遠要麼尚未起身,要麼便在室內,暫無動靜。

陳揚心中略定,又晃悠回了那處茶攤。

枯瘦老丈見他去而復返,也不奇怪,這年頭,歇腳閒坐的客人常有。

「客官事兒辦完了?」

老丈一邊拿抹布擦了擦陳揚方才坐過的位置,一邊隨口問道。

「唉,尋的人沒在,白跑一趟。」

陳揚嘆了口氣,在原來的位置坐下,將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幾乎遮住眉眼.

「左右無事,再坐會兒,等等看。老丈,再續壺茶,有瓜子也來一碟。」

「好嘞。」

老丈應著,很快提來一壺新沏的茶,又端上一小碟炒得焦香的南瓜子。

陳揚道了謝,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便自斟自飲起來,手指拈起瓜子,不緊不慢地嗑著,目光卻借著斗笠的遮掩和端碗的動作,始終不離斜對面那扇朱漆大門。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高,巷子裡行人稍微多了些,茶攤也陸續來了兩個挑夫模樣的客人,坐下喝了碗粗茶便匆匆離去。

陳揚也不著急,仿佛真就是個消磨時光的閒人,只是嗑瓜子的速度均勻,耳朵始終支棱著。

約莫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在陳揚碗中茶湯將盡時,對面路宅那扇一直緊閉的朱漆大門,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陳揚嗑瓜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瞬間鎖定了門口。

一個胖大的身影,挪著略顯圓潤的步子,慢悠悠地邁過了門檻,站到了門前的石階上。

正是天聰閣督司,路信遠。

他今日穿著一身赭色綢衫,外罩一件無袖的深灰色比甲,因身材富態,衣衫被撐得有些緊,更顯圓滾滾的。

頭頂光溜溜的,在上午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一張圓臉,麵皮白淨,眉毛疏淡,眼睛不大,笑起來便眯成兩條縫,鼻頭圓潤,嘴角天然有些上翹,即便不笑也帶著三分和氣。

此刻,他站在台階上,並未立刻走下,而是先漫不經心地抬起兩隻胖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張開嘴打了個悠長的哈欠,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那模樣,像極了一個剛剛睡足起身、準備享受閒暇的富家員外,渾身上下透著股懶洋洋的愜意勁兒,與暗影司那位掌管情報、心思深沉的路督司形象,頗有幾分出入。

伸完懶腰,路信遠這才抖了抖衣袖,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走下台階,來到了巷子裡。

他一出現,巷子裡的氣氛似乎都活絡了些。

不遠處一個賣炊餅的漢子笑著招呼道:「路大官人,今日得空出來走走?」

「是啊,天氣不錯,出來透透氣。」

路信遠笑呵呵地回應,聲音洪亮,透著爽朗。

一個提著菜籃經過的婦人看見他,也福了一福道:「路大官人安好。」

「哎,好好,張大娘這是買菜去?今兒個西市有新鮮的河蝦,可以去瞧瞧。」路信遠熱心地指點道,毫無架子。

就連蹲在牆角曬太陽的一隻花貓,見他過來,也「喵」了一聲,湊到他腳邊蹭了蹭。

路信遠竟也停下腳步,笑眯眯地彎腰,用胖手撓了撓那花貓的下巴,那貓舒服地眯起了眼。

陳揚在茶攤上,早已在路信遠出門伸懶腰的剎那,便更自然地低下頭,專心對付著手中的茶碗和瓜子,斗笠的陰影將他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下巴和抿著的嘴唇。

他嗑瓜子的節奏絲毫未變,仿佛對巷子裡多出的這個人毫不在意。

路信遠與街坊寒暄著,慢慢踱步,方向正是朝著巷口,也即茶攤這邊走來。

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狀似隨意地掃過巷子兩旁,包括這個冷清的茶攤,掃過攤主老丈,也掃過那個低頭嗑瓜子的戴斗笠客人,目光沒有多作停留,便自然地移開了。

「路大郎,出門啊?」

茶攤老丈見路信遠走近,也主動笑著打招呼,枯瘦的臉上皺紋舒展。

路信遠在茶攤前停下,笑容可掬道:「是啊,老丈,生意還行?」

「托您的福,還過得去。」老丈笑著,隨口問,「您這是往哪兒去?瞧著不像去衙門啊。」

老丈只知路信遠也許是個有本事的官身,具體做甚卻不清楚,故有此一問。

「今日告了假,得閒。」路信遠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笑道,「在家裡悶得慌,去西市集上溜達溜達,看看有沒有新鮮的活魚,買一條回去,紅燒了下酒,美得很!」

他說話時,眼睛彎成了月牙,一副十足饞嘴又懂生活的模樣。

老丈哈哈笑起來道:「路大郎一個人過日子,倒是半點不將就,講究!」

「那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虧待了誰也不能虧待了這張嘴不是?」路信遠也哈哈大笑,聲若洪鐘,又跟老丈閒扯了兩句天氣,這才擺擺手,「得嘞,老丈您忙,我溜達去了,去晚了好魚都讓人挑光了。」

「您慢走,慢走。」老丈笑著目送。

路信遠這才邁開步子,搖搖晃晃,不疾不徐地朝著巷子另一頭,通往西市的方向走去,那胖大的背影很快混入了街上來往的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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