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回頭是岸(1/2)
葉婉貞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肩頭微微聳動,仿佛要將這些年壓抑的所有委屈、恐懼、偽裝,連同今夜這撕心裂肺的痛與悔,一併哭盡。
朱冉忍著胸口的劇痛,用那隻未受傷的手臂,一下一下,極輕卻極堅定地拍撫著她的背,就像過去無數個夜晚,她偶爾從噩夢中驚醒時他所做的那樣。
這無聲的安撫,帶著熟悉的溫暖與力量,慢慢熨帖著葉婉貞幾近崩潰的心緒。
不知過了多久,葉婉貞終於止住了哭泣。她緩緩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淚痕狼藉,唇上還帶著自己咬破的血痂,狼狽不堪,可那雙看向朱冉的眼眸,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亮,也更要絕望。
她輕輕掙開朱冉的懷抱,坐直身體,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目光落在朱冉胸口那已被鮮血浸透、又被她親手包紮好的紗布上,眼神猛地一痛,隨即又被一種近乎慘烈的決絕覆蓋。
「朱冉......」
她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走。現在就離開京都,離開龍台,離得越遠越好,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隱姓埋名,好好活著。」
朱冉眉頭一皺,剛要開口,葉婉貞卻伸手,用冰涼的手指輕輕按住了他乾裂的嘴唇,阻止了他。
她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眼神卻堅定得令人心悸。
「聽我說完。今夜之事,瞞不住的。穆總影主......她的手段,你根本想像不到。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逃不過紅芍影的眼線。」
「我壞了規矩,更......更讓你知曉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只有我主動回去,向總影主坦白一切,承擔所有罪責,或許......或許還能用我這條命,換你一線生機。」
「不可能!」
朱冉猛地撥開她的手,因為激動牽動了傷口,臉色又是一白,額上滲出冷汗,但他眼神灼灼,斬釘截鐵。
「我哪兒也不去!更不會讓你一個人去承擔!婉貞,我們說好的,夫妻一體,患難與共。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無論你要面對什麼,是刀山還是火海,是穆顏卿還是整個紅芍影,我都陪著你!要生一起生,要死......我也陪你!」
「你陪著我?」
葉婉貞悽然一笑,淚水再次盈滿眼眶,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你陪我一起死嗎?朱冉,你根本不明白!紅芍影不是江湖幫派,穆顏卿更非尋常首領!她不會允許任何可能泄露組織秘密的活口存在,更不會容忍手下人有任何私情牽絆!」
「你留下,除了多送一條命,讓我死前更痛苦之外,沒有任何用處!我求你了,朱冉,你走,好不好?就當......就當是我葉婉貞最後求你一次!」
她抓住朱冉的手臂,用力搖晃,眼中充滿了近乎哀求的絕望。
朱冉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握得很緊,仿佛要傳遞某種永不消逝的力量。
他搖了搖頭,目光沉靜而堅定,那是一種歷經痛苦掙扎後,沉澱下來的、不容動搖的決心。
「婉貞,我不會走。不是因為我不怕死,而是因為,我若此刻拋下你獨自逃生,那我朱冉,與禽獸何異?與那些背信棄義、苟且偷生之輩何異?」
「我既娶你為妻,便早已將性命與你系在一處。你的難處,我陪你扛;你的罪責,我與你同擔。縱是黃泉路,我也要牽著你的手一起走。」
葉婉貞看著他眼中毫無轉圜餘地的堅決,心中又是痛極,又是暖極,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恐懼。
她知道朱冉說的是真心話,可正是這份真心,才更讓她絕望。她猛地抽回手,背過身去,肩膀微微抖動,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嘶啞。
「同擔?你怎麼擔?你拿什麼擔?你是暗影司的人!穆顏卿不會信你,紅芍影更不會容你!除非......除非......」
她猛地轉回身,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痛苦,卻又帶著最後一絲瘋狂希冀的光芒,死死盯住朱冉。
「除非你......你願意背叛蘇凌,脫離暗影司,從此......為紅芍影做事!將功折罪,或許......或許總影主看在你能帶來暗影司機密的份上,能網開一面,饒你不死,甚至......容下我們!」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毒草一樣在她心中瘋長。
這是絕境中唯一可能看似可行的生路,儘管她知道,這無異於與虎謀皮,更會將朱冉拖入另一個更深的、萬劫不復的深淵。但她已顧不得了,她只想他活著,哪怕背負罵名,哪怕雙手染血,只要他能活著!
然而,朱冉的反應,卻將她這最後一絲瘋狂的希望,也徹底擊得粉碎。
「不可能!」
朱冉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激動,傷口處又滲出了些許血跡,染紅了紗布,但他恍若未覺,眼中瞬間燃起的是不容褻瀆的怒火與絕對的堅定,那目光銳利如刀,刺得葉婉貞心頭一顫。「葉婉貞,你聽清楚!我朱冉,可以死,但絕不會背叛公子!絕不會!」
他看著葉婉貞瞬間慘白的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傷口的劇痛,聲音沉了下來,卻更加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錚錚作響「。
公子於我有天高地厚的恩情,若非公子,我朱冉早已是亂葬崗上一堆枯骨!此乃私恩,不可負,此其一。」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燒,那是一種超越個人生死恩仇的、更為熾熱而崇高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婉貞,事到如今,你難道真的還不明白嗎?這早已不是簡單的各為其主,不是蕭元徹與錢仲謀之間的權勢之爭!」
葉婉貞被他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近乎神聖的怒火與悲憤震懾,下意識地喃喃。
「不......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
朱冉撐起身體,儘管因為疼痛而微微喘息,腰背卻挺得筆直,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支撐著他。
他盯著葉婉貞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在這瀰漫著血腥與藥味的臥房之中。
「紅芍影聽命於錢仲謀,錢仲謀與朝中何人勾結?是孔鶴臣,是丁士楨!而孔丁二人,他們背著朝廷,背著大晉的百姓,做了什麼?!他們將本該用於賑濟拯救萬千災民於水火的糧款,暗中勾結,運給了北疆的異族——靺丸!」
「靺丸是什麼?是年年寇邊、燒殺搶掠、視我大晉子民如豬狗的豺狼!是國讎,是家恨!他們將救命糧,送給了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南下入侵的仇敵!這是什麼行徑?!」
朱冉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傷痛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和他胸口滲出的鮮血一樣,滾燙而刺目。
「這是通敵!這是賣國!這是將大晉的江山社稷,將無數百姓的身家性命,拱手送給異族的屠刀!」
「我朱冉,縱然是死,是千刀萬剮,也絕不做此等數典忘祖、出賣家國的無恥之徒!絕不會與這等國賊為伍!這,便是大義!是比私恩、比性命更重的東西!」
「轟隆——」
仿佛一道驚雷,毫無徵兆地在葉婉貞的腦海中炸開!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比剛才看到朱冉受傷時更加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信仰根基被瞬間撼動、乃至崩塌的劇烈衝擊與冰冷寒意。
錢仲謀......孔丁......勾結靺丸?出賣賑災糧款?通敵賣國?
這些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認知上。
她效忠的紅芍影,她為之出生入死、視若神明的總影主穆顏卿......她們所做的一切,她們所效忠的主上......背後竟然是這樣骯髒血腥、叛國叛民的交易?
她一直以為,這只是權力場上的傾軋,是不同勢力間的博弈,雖不光彩,但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她從未想過,也絕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竟會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嘔!
「不......不可能......你......你胡說......」
葉婉貞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虛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切的恐懼與懷疑。
她看著朱冉,看著他那因憤怒和傷痛而顯得異常明亮、異常堅定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謊言,只有坦蕩的怒火與悲憤。
朱冉看著葉婉貞震驚失魂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痛楚。
他知道,這番話對她而言,無異於天崩地裂。但他必須說,他不能讓她繼續蒙在鼓裡,為虎作倀,更不能讓她抱著對紅芍影、對錢仲謀的所謂忠誠,走向萬劫不復。
他緩了緩因激動而急促的呼吸,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一種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婉貞,我沒有騙你。此事,公子已然查實,證據確鑿。孔丁二人,國賊也!而聽命於錢仲謀、為其刺探情報、剷除異己的紅芍影......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你......真的想不明白嗎?」
葉婉貞怔怔地站在那裡,仿佛一尊瞬間失去靈魂的玉雕。
朱冉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她多年來賴以生存、為之效命的信念基石。
原來......她手中染過的血,她為之背負的罪孽,她所效忠的「大業」......其根基,竟是如此骯髒與罪惡?
「嗬......嗬......」
葉婉貞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嗬嗬的聲響,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踉蹌著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支撐住沒有倒下。
她抬起頭,望向朱冉,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亂、痛苦,以及一種信仰崩塌後的巨大空洞。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