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回頭是岸(2/2)
她抬起頭,望向朱冉,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亂、痛苦,以及一種信仰崩塌後的巨大空洞。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照在她慘白如紙、淚痕未乾的臉上,也照在朱冉因失血和激動而同樣蒼白的臉上。
葉婉貞呆呆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朱冉那番如同驚雷般的話語,依然在她腦海中轟鳴炸響,餘波未平,震得她心神俱裂,三觀顛覆。
她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摧折的蘆葦,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瓣微微顫抖著,無意識地翕動,發出破碎的、夢囈般的低喃。
「不會的......不會是這樣的......影主......穆姐姐她......她不會的......」
葉婉貞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某處,試圖從記憶深處尋找支撐。
「她待我如親妹,指點我武功,授我權柄......她、她或許也和我一樣,被蒙在鼓裡......對,一定是這樣!是錢仲謀!是他瞞著所有人,是他利用了我們!穆姐姐她......她一定也不知道內情,不知道那些錢糧的最終去向......她只是......只是執行命令......」
葉婉貞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力,帶著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脆弱。紅芍影這些年執行的諸多隱秘任務,那些模糊不清的指令背後,真的只是簡單的權力鬥爭嗎?那些被劫走、被「妥善處理」的物資,最終又流向了何方?以往被她刻意忽略、或被「大業」光環所掩蓋的疑點,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不寒而慄。
「婉貞!醒醒!」
朱冉看著她這幅自欺欺人、近乎崩潰的模樣,又是心痛又是急怒,忍不住低吼一聲,牽動傷口,疼得他眉頭緊蹙,卻仍強撐著,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她,聲音沉痛而有力。
「你還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穆顏卿身為紅芍影總影主,權柄赫赫,耳目遍布,錢仲謀與孔丁勾結靺丸這等潑天大事,涉及的銀錢糧秣何其龐大,運輸線路、接應人手、遮掩耳目......哪一樁是小事?她若說毫不知情,你信嗎?!」
「紅芍影這些年所為,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出自錢仲謀授意?助紂為虐,為虎作倀,背叛的又何止是朝廷,更是這大晉的江山,是北地千千萬萬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黎民百姓!婉貞,你睜開眼睛看看,別再為他們粉飾太平了!」
這聲聲質問,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葉婉貞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她猛地一顫,眼中的最後一絲僥倖與迷惘,如同風中殘燭,終於被徹底吹滅。
她緩緩抬起手,捂住臉,指縫間溢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啜泣,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我......我明白了......」
許久,葉婉貞才鬆開手,露出一張被淚水浸透、滿是絕望與茫然的臉龐,眼神空洞,聲音嘶啞得厲害。
「從今往後......我葉婉貞,再不為荊南錢仲謀求事賣命......絕不!」
說出這句話,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也抽走了她最後的精神支柱。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與茫然。
葉婉貞抬起頭,看向朱冉,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惶惑與無助。「可是......朱冉,一旦如此,我便等同於站在了紅芍影的對立面,站在了整個荊南勢力的對立面......穆姐姐她......紅芍影的規矩,絕不會放過叛離之人,尤其是知道這麼多內情的我......他們會天涯海角地追殺,不死不休......」
她猛地抓住朱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眼中淚光閃爍,充滿了對未來的巨大恐懼。
「還有你!你是暗影司的人,是蘇凌的心腹!可你的妻子,卻是紅芍影的分影主,是叛國逆賊的同黨!此事一旦泄露,蘇凌會怎麼看你?暗影司還能容得下你嗎?他們......他們豈會信你?豈會容我?」
「天下之大,竟......竟無我夫妻二人立錐之地?我們......我們該怎麼辦?朱冉,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啊?!」
說到最後,葉婉貞已是語無倫次,情緒幾近崩潰,仿佛看到了兩人被天下追索、無處容身的悽慘未來。
看著愛妻如此痛苦絕望,朱冉只覺得心如刀絞,胸口的傷似乎都不那麼痛了。
他伸出手,不顧葉婉貞微微的掙扎,堅定而溫柔地將她顫抖的身子擁入懷中,用自己尚算溫暖的胸膛包裹住她的冰冷與恐懼。
他一下下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
「別怕,婉貞,別怕......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糟,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並非孤立無援,也並非無路可走。」
葉婉貞在他懷中啜泣著,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充滿了不確信。「還能有什麼路?投靠朝廷?朝廷會信一個紅芍影的影主?投靠其他勢力?誰又敢同時得罪荊南侯和蕭元徹?我們已是無根浮萍,進退維谷......」
朱冉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目光堅定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不,我們還有一條路,唯一的路,也是最正確的路。」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與我一起,去見公子。去向公子坦白一切,懇求他的寬恕與收留。」
「什麼?!」
葉婉貞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從他懷中掙開,臉上血色褪盡,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驚懼與抗拒,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行!絕對不行!去見蘇凌?那與自投羅網、自尋死路何異?!朱冉,你瘋了!他是暗影司的督領,是蕭元徹的心腹!我是紅芍影的分影主,是他的死敵!他怎麼會信我?怎麼會容我?」
「他只會利用我,榨乾我知道的一切,然後......然後將你我二人一併剷除,以絕後患!不,我不能讓你去!我死不足惜,但我絕不能再連累你,絕不能讓你也......」
「婉貞!你聽我說!」
朱冉打斷她激動的話語,雙手握住她冰涼顫抖的肩膀,目光灼灼,試圖用眼神傳遞自己的信念。
「公子他不是那樣的人!我追隨公子,深知他的為人。他為人重情重義;手段雖然凌厲,卻心懷大義,明辨是非!他若真想對付你,以暗影司的手段,你以為你能安然隱藏身份至今嗎?你以為,我今夜能如此『湊巧』地『看破』你的行蹤嗎?」
葉婉貞聞言一愣,眼中閃過一抹驚疑不定的神色。
朱冉不再猶豫,他鬆開一隻手,探入自己懷中,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但他還是咬著牙,從貼身內袋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封之前收到的、被他珍藏起來的密信紙條。
紙條被摺疊得很小,邊角因為貼身存放而帶著體溫,也染上了些許他傷口滲出的、暗沉的血跡。
「你看這個。」
朱冉將紙條輕輕展開,遞到葉婉貞面前,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混合著信任與期待。
「若你仍不信我,不信公子,那便看看這個。這是公子今夜,特意傳給我的。」
葉婉貞的目光落在紙條上。
上面的字跡,果然如朱冉所言,歪歪扭扭,談不上任何書法美感,甚至有些笨拙吃力,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刀刻斧鑿般的決斷力。
她屏住呼吸,逐字看去:
「紅芍葉氏,
心本向善,無大奸惡。
與冉之情,感天動地,
真心可鑑,金石為開。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懸崖勒馬,猶未為晚。
若能悔悟,棄暗投明,
前塵可宥,來者可追。
行轅之門,為汝敞開,
戴罪立功,共扶正義。
蘇凌,手書。」
紙條最下方,赫然蓋著一方小小的、朱紅色的私印。
印文清晰,是一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凌」字。
那鮮紅的印記,在搖曳的、即將燃盡的燭火映照下,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又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地烙進了葉婉貞的眼裡,心裡。
「這......這是......」
葉婉貞的手,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幾乎要拿不住這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紙條。
她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朱冉,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絕處逢生的微光。
朱冉看著她眼中翻湧的情緒,心中既痛又憐,聲音更加溫和,卻也更加堅定。
「現在,你明白了嗎?公子他......其實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他之所以一直隱忍不發,沒有動你,更沒有動我,就是因為......他相信我們之間的感情是真的,他更相信,你葉婉貞,骨子裡並非大奸大惡之徒,只是身陷泥淖,身不由己。他在給你機會,給我機會,給我們一個......回頭是岸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