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錯了!全錯了!(2/2)
他臉上的玩味之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嚴肅與認真。他盯著路信遠,緩緩道:「路督司,聽你這話,咬牙切齒,恨意滔天,不像全是裝出來的......似乎,話裡有話啊?」
陳揚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誘導的語氣。
「反正,落到我們手裡,你橫豎看起來是沒打算活了。左右是個死,何不把話說清楚,說個明白?也好讓咱們聽聽,你路督司這『清君側、正朝綱』的偉業,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口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巨蠹』,又是哪些人?也免得你死了,還背著一身『內奸』、『叛逆』的污名,豈不冤枉?」
「套我的話?哈哈哈哈!」
路信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嘶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嘲諷。
「陳揚,你當路某是三歲孩童?蘇凌......蘇凌他沽名釣譽,徒有虛名!什麼少年英傑,什麼國之干臣,我呸!不過是個見風使舵、攀附權貴的偽君子!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他跟孔鶴臣、丁士楨那些自詡清流、實則蠹國害民的老匹夫,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你陳揚,不過是他門下一條比較會咬人的狗罷了!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要殺便殺!」
陳揚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甚至皺起了眉頭,露出些許「慍怒」,沉聲道:「路信遠!死到臨頭,還敢污衊蘇大人!蘇大人奉旨查案,鐵面無私,豈容你信口雌黃!你憑什麼這樣說蘇大人?」
「憑什麼?哈哈哈哈哈!」
路信遠笑聲更厲,充滿絕望的譏誚。
「我路信遠有眼睛,不瞎!蘇凌回京之後,都幹了些什麼?啊?天子和丞相委他以黜置使之重權,是要他查四年前舊案,查那些蠹蟲碩鼠!」
「可他呢?他查了什麼?放著孔鶴臣、丁士楨和他們那一大票黨羽門生的罪證不聞不問,反而成了六部衙門的座上客,跟那些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的衣冠禽獸推杯換盞,稱兄道弟!這還不算,前幾日,他還私下赴了丁士楨那老賊的私宴,就在丁府之內,密談了近兩個時辰!這叫什麼?啊?這不是同流合污,沆瀣一氣是什麼?!」
路信遠越說越激動,被捆縛的身體劇烈顫抖,眼中流下兩行渾濁的淚水,不知是悲憤還是傷口疼痛所致。
「可嘆!可嘆蕭丞相對他如此器重,天子對他寄予厚望!沒想到......沒想到他蘇凌竟是如此混帳東西!朝廷......朝廷的最後一點希望,也被他們這些蛀蟲敗光了!」
「可惜......可惜啊!就差一步!就差最後一步!老子就能宰了那幾個真正的老狗,為我大晉,為這天下,除掉幾個禍害!就差一步啊!!!」
他嘶吼著,聲音在空曠的巷道里迴蕩,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不甘,不似作偽。
陳揚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怒色」漸漸消失,眉頭卻越皺越緊。他起初覺得路信遠是失心瘋,胡言亂語,但聽著聽著,尤其是聽到「赴丁士楨私宴」、「密談近兩個時辰」這些極為具體、若非有心絕難知曉的細節時,心中猛地一動。
不對勁。
路信遠這反應,這恨意,這痛心疾首......不像是一個單純因為事情敗露、窮途末路而瘋狂攀咬的內奸。
反倒更像是一個......認定了某種「真相」,並為此不惜鋌而走險、卻功敗垂成之人的絕望與憤慨。
而且,他言語中對孔鶴臣、丁士楨等人的恨意,那種咬牙切齒、恨不得食肉寢皮的情緒,也絕非偽裝。
這與他之前推測路信遠可能是與孔丁一黨勾結的內奸身份,似乎......有些矛盾。
難道......真是誤會了?
陳揚心思電轉,將路信遠的話與蘇凌近日的種種看似「反常」的舉動,以及暗中布置的種種任務迅速聯繫起來。
蘇凌表面與六部,尤其是與丁士楨一系虛與委蛇,甚至接受私宴邀請......但暗中所做,還有卻派自己和周麼、韓驚戈分別盯著路信遠和李青冥......還有關於暗影司內奸的推斷......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在陳揚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
但這個念頭太過驚人,他需要驗證。
陳揚深吸一口氣,臉上所有的偽裝情緒都徹底收起,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嚴肅。
他盯著路信遠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路督司,我想,你可能真的誤會了,誤會大了。」
路信遠只是冷笑,眼神充滿了不信任與譏諷,仿佛在說「繼續編」。
陳揚不以為意,繼續道:「蘇大人此次回京,奉天子與丞相密旨,首要重任,便是徹查四年前舊案,查清孔鶴臣、丁士楨及其黨羽所有不法之事,將他們連根拔起,肅清朝綱!」
路信遠眼中譏諷之色稍減,但依舊滿是懷疑。
「蘇大人之所以明面上按兵不動,甚至與六部,與丁士楨等人往來,」陳揚語速平緩,卻字字千鈞,「並非同流合污,恰恰相反,乃是為了麻痹他們,是為了不打草驚蛇!」
「孔、丁二黨在朝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黨羽遍布,若貿然動手,極易打草驚蛇,令其銷毀證據,狗急跳牆。蘇大人是在暗中調查,搜集鐵證!如今,證據鏈已基本齊全,收網之日,就在眼前!」
路信遠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的瘋狂與恨意似乎凝滯了剎那。
陳揚趁熱打鐵,不再隱瞞,直接道:「不怕告訴你,今日我率人攔你,並非私自行動,正是奉了蘇大人之命!蘇大人早已斷定,暗影司中有內奸,且不止一人!經查,段威便是其中之一,已然確認!而蘇大人懷疑,暗影司內的高層之中,還有內奸,但暫時無法確定,究竟是......」
陳揚說到這裡,刻意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路信遠的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名字。
「......究竟是你路督司,還是......李青冥!」
「什麼?」路信遠渾身劇震,眼中露出極度震驚之色,「蘇凌......蘇大人懷疑我?也懷疑......李青冥?」
「正是!」
陳揚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故而,蘇大人分派兩路,一路由我負責,監視你路督司的行蹤;另一路,則由周麼、韓驚戈兩位兄弟負責,暗中盯緊李青冥!」
陳揚說著,指了指旁邊沉默而立、仿佛與暮色融為一體的林不浪,「至於林不浪兄弟,乃是奉蘇大人之命另有要事,今日恰好途經附近,聽到動靜方才趕來。」
「我等今日在此攔截於你,正是因為偷聽到你與王六、周七的密談,提及『龍台山口』、『戌時三刻』、『接頭』等語,我等誤以為你要與內奸段威,或者其他賊人接頭,這才不得已出手攔阻,想要將你拿下,問清原委!」
「路督司,你口口聲聲說要除掉禍國巨蠹,為民除害,你今日鬼鬼祟祟,到底要去龍台山口做什麼?你要殺的『老狗』,又究竟是誰?若你真是清白的,此刻說出來,或許還來得及!」
陳揚說完這一切,不再言語,只是緊緊盯著路信遠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如果路信遠所言非虛,那今日這場衝突,可真是鬧了個天大的烏龍,而真正的內奸......
路信遠臉上的瘋狂、恨意、譏諷、絕望......種種複雜激烈的情緒,在陳揚的講述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地動盪、變幻著。
尤其是當聽到「蘇凌暗中調查」、「收網在即」、「內奸是段威」、「懷疑路信遠或李青冥」以及「誤會他要與內奸接頭」時,他眼中的神色從極度懷疑,漸漸轉為震驚,再到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最後,盡數化為一種難以形容的荒謬、懊悔與......恍然大悟的劇烈衝擊!
他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似乎想說什麼,卻因情緒太過激動而一時失語。
被捆縛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著,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陳揚,又猛地轉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林不浪,然後再轉回來,看著陳揚無比嚴肅、絕無戲謔的臉龐。
「錯了......全錯了......天大的誤會!天大的誤會啊!!」路信遠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猛地看向陳揚,幾乎是吼了出來。
「我不是內奸!內奸不是我!是李青冥!是李青冥那個王八蛋!!!」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一直負手望天、仿佛對身後對話漠不關心的林不浪,霍然轉身!
那雙古井無波的朗目之中,驟然爆射出兩道懾人的精光,如同冷電,直刺路信遠!
而蹲在路信遠面前的陳揚,更是渾身劇震,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瞳孔驟然收縮如針,猛地從地上站起,因為動作太快太猛,甚至踉蹌了一下,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失聲低呼。
「什麼?!你說什麼?!內奸是......李青冥?!!」
暮色籠罩的幽暗巷道中,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只有路信遠那嘶啞、絕望、又帶著無盡悔恨的吼聲,還在幽暗的巷子間隱隱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