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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鐵打的揚州,流水的荊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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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在劉靖升沒有撕破臉,悍然發動荊湘大江口突襲之前,兩家勢力或許維持著表面上的合作、友善,甚至是盟友般的姿態,共同對抗來自北方的壓力或其他威脅。但無論是錢文台,還是劉靖升,他們心裡都清楚,江南道雖大,卻容不下兩個並立的霸主。一山不容二虎,若想真正一統江南,成就霸業,他們之間,必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戰。區別只在於,這場決戰是早一點到來,還是晚一點爆發。」

蘇凌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俯瞰歷史的洞察。

「甚至可以這麼說,若不是錢文台這個『異數』橫空出世,在荊南紮下根來,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崛起、壯大,以劉靖升的老謀深算和揚州雄厚的底子,整個江南道,恐怕早已是劉靖升的囊中之物了!」

「是錢文台的出現和崛起,硬生生在劉靖升通往江南霸主的道路上,搬來了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讓劉靖升飲馬長江、一統江南的美夢,徹底化為了泡影!」

浮沉子聽得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這是江南道人盡皆知的事實。劉靖升對錢文台,絕對是恨之入骨,視為平生大敵。

「那麼,問題來了。」

蘇凌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浮沉子臉上。

「是誰,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予了那個初到荊南、一窮二白、幾乎走投無路的落魄北地將領錢文台,最有力的支持?」

「是誰,幫助他在荊南這片排外的土地上站穩了腳跟,獲得了本土勢力的初步認可?」

「又是誰,在他後續的擴張、整合過程中,提供了至關重要的精神號召力和底層動員力,甚至可能在某些關鍵決策上施加了影響?」

蘇凌的語氣帶著一種引導的力量,他並不需要浮沉子回答,因為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除了穆松代表的穆家勢力,給予了錢文台世俗武力和門閥根基的支持外,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為特殊的人物——那就是你的師兄,策慈!」

「正是有了策慈和他背後兩仙塢的鼎力相助,錢文台才得以迅速凝聚人心,獲得『天命』背書,從而在荊南亂局中脫穎而出,最終成長為足以與劉靖升分庭抗禮的一方諸侯!可以說,是策慈,親手為劉靖升的霸業之路上,搬來了『錢文台』這塊最大的絆腳石!」

浮沉子的臉色微微發白,他已經隱隱猜到蘇凌要說什麼了。

蘇凌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邏輯也越發清晰銳利。

「既然策慈是劉靖升霸業最大阻礙的『製造者』和『支持者』,那麼按照常理,劉靖升應該對策慈恨之入骨才對!即便不立刻兵戎相見,也絕無可能允許其勢力在自己的地盤上發展,更遑論承認其『江南道門魁首』的地位!」

「劉靖升是何等人物?他會容忍一個全力扶持自己死敵、給自己造成無窮麻煩的宗教領袖,在自己的腹地開枝散葉、廣收信徒,甚至影響力不遜於在荊南?這合乎一個梟雄的行事邏輯嗎?」

蘇凌猛地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盯著浮沉子。

「可事實呢?事實正如你方才所言,兩仙塢在揚州的發展勢頭迅猛,香火鼎盛,策慈的威望在揚州絲毫不亞於在荊南!」「劉靖升非但沒有打壓、敵視,反而以一種近乎『默許』甚至『承認』的態度,容忍、乃至某種程度上『縱容』了這一切的發生!這才最終成就了策慈『江南道門魁首』的事實地位,而非僅僅是『荊南道門魁首』!」

蘇凌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的壓迫感讓浮沉子呼吸都為之一窒。

「牛鼻子,你不覺得,這太反常了嗎?太不合理了嗎?這完全違背了最基本的政治邏輯和人性常理!」

「一個雄踞一方、志在天下的梟雄,會對自己最大對手的『首席功臣』、『絆腳石製造者』如此寬容大度,甚至允許對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展壯大,形成足以影響民心的龐大勢力?劉靖升難道是聖人轉世不成?」

浮沉子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乾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蘇凌指出的這個矛盾,尖銳得讓他無法迴避。

是啊,以劉靖升的性格和處境,他怎麼可能不對策慈懷有敵意?又怎麼可能允許兩仙塢在揚州如此興盛?

蘇凌看著浮沉子變幻不定的臉色,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切中了要害。

他放緩了語速,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浮沉子心頭。

「這種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極端反常、極端不合理的情況,如今卻活生生地擺在我們眼前,成了既定事實。那麼,牛鼻子,請你告訴我,或者,請你用你的智慧,嘗試解釋一下——」

他的目光如同冰錐,直刺浮沉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浮沉子聽完蘇凌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蘇凌所言的巨大矛盾,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將他之前許多習以為常的認知鑿開了一道裂縫。

他其實已經完全明白了蘇凌要表達的意思,也隱隱窺見了蘇凌所推理出的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輪廓。

但越是明白,他心中便生出一種莫名的勝負欲、仿佛承認蘇凌的推斷合理就是自己輸了一般,甚至有些抗拒的情緒就越是強烈。

為了掩飾內心的劇烈震動,浮沉子故意「嘁」了一聲,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玩世不恭、吊兒郎當的表情,甚至還刻意歪了歪身子,翹起二郎腿,腳尖一晃一晃的,語氣帶著幾分憊懶和不耐煩。

「哎......我說蘇凌,你問道爺我為什麼毛用啊?道爺我哪裡知道為什麼?」

「這事是有關於我那位便宜師兄策慈的,有關於劉靖升那個老狐狸的,可有一點是關於道爺自己的麼?」

「他們倆一個老謀深算的諸侯,一個神神叨叨的老道,心裡打的什麼算盤,肚子裡繞的什麼花花腸子,道爺我上哪兒知道去?道爺知道個鬼啊!」

蘇凌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瞭然的淡笑。浮沉子這點刻意偽裝的小心思,如何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他並不揭破,只是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用那平緩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說道:「好,既然牛鼻子你想聽更明白的,那我們就從更大的格局,從這江南道數十年的風雲變幻,再捋一捋。」

蘇凌端起茶卮,卻未喝,只是看著卮中沉浮的茶葉,緩緩道:「放眼自錢文台在荊南崛起、做大開始,往後看,無論是繼承父業、開疆拓土的錢伯符,還是如今穩坐釣魚台、堪稱守成之主的錢仲謀,他們的一生之敵,或者說,荊南錢氏一脈三代人共同的、最強大的對手,有且只有一個人——揚州牧,劉靖升!」

「劉靖升與錢文台,是同時代的梟雄。錢文台的出現和壯大,直接阻礙了劉靖升一統江南道、成就霸業的野心。所以,劉靖升恨錢文台入骨,最終不惜撕破臉皮,發動荊湘大江口突襲,親手終結了錢文台的性命,也終結了錢文台時代的荊南擴張勢頭。

「這是第一代。」

蘇凌的語氣不帶太多感情,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歷史。

「然而,錢文台死了,劉靖升的麻煩就結束了嗎?並沒有。錢伯符繼承了其父的基業和遺志,而且比他父親更激進,更有魄力。」

「他不僅穩固了荊南四州,更是在劉靖升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一點一點地從揚州勢力範圍中,啃下了兩個至關重要的州郡!將荊南四州,變成了荊南六州!」

「逼得當年雄踞數州、志在江南的劉靖升,最終只能困守揚州一州之地!若不是揚州富甲天下,底蘊深厚無比,劉靖升早就被錢伯符徹底打垮了。」

「這是第二代,劉靖升的對手,從父親換成了更加兇猛的兒子,他不僅沒占到便宜,反而丟城失地,勢力範圍被大幅壓縮。」

「到了如今第三代,錢仲謀。」

蘇凌頓了頓道:「誠然,錢仲謀或許不如其父錢文台有開基立業、從無到有的氣魄,也不如其兄錢伯符有拓土開疆、銳意進取的鋒芒。但他是一個極其合格,甚至堪稱優秀的守成之主。」

「在他治下,荊南六州雖然依舊存在貧富不均、吏治腐敗等積弊,但總體上,卻是當今天下大晉版圖內,最為安定、最為太平的區域之一,民生相對富足,少有大規模戰亂。」

「更關鍵的是,在錢仲謀一系列內政、經濟舉措之下,荊南六州經過這些年的休養生息、發展生產,其富庶程度,已經達到了幾乎可以與天下第一富庶的揚州相媲美的地步!如今的荊南,兵精糧足,民心穩固,已成為一塊極其難啃的硬骨頭。」

蘇凌看向浮沉子,總結道:「所以,劉靖升現在再想吞併荊南,完成他當年未竟的江南霸業,根本就是痴人說夢,難如登天。」

「民間有戲言,『鐵打的揚州劉,流水的荊南錢』,看似是說揚州穩固,荊南更迭。但反過來說,揚州的劉靖升,他這一輩子,幾乎全部的心血、精力、野心,都耗在了與荊南錢氏三代人的纏鬥之上!」

「從錢文台,到錢伯符,再到錢仲謀,他劉靖升一個人,對抗了錢家祖孫三代!這是何等的執著,又是何等的......無奈與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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