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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內奸入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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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那看似穩如磐石的身形,微微調整了一下重心,從完全靜止,變成了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原地微幅轉動,仿佛一座即將啟動的、鏽蝕的機關。

他的呼吸,原本綿長而幾不可聞,此刻也略微粗重了一絲,噴出的白氣在面罩邊緣凝成更快的霧團,又迅速被風吹散。

又等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在段威的感覺中,卻漫長如一個時辰——石徑盡頭,依舊只有翻滾的霧氣和深不見底的黑暗,並無任何人影或約定的暗號聲響。

莫非......真有變?

一個不祥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竄上他的脊背。

不能再等了!此處雖是偏僻,但畢竟離城不算太遠,暗影司的眼線無孔不入,蘇凌那廝更是機警如狐......

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紅芍影的人失約,或許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段威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斷取代。

他不再遲疑,左腳悄無聲息地向前邁出半步,足尖輕點地面,試探著青苔的濕滑程度,同時全身肌肉微微繃緊,氣機流轉,便要施展身法,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這令人不安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重心將移未移、身形將動未動的剎那——

「段督司......」

一個嬌滴滴、軟綿綿、帶著三分慵懶七分戲謔的女子嗓音,仿佛憑空而生,又似一直就縈繞在亭柱檐角之間,此刻才被他「聽」到一般,突兀地、清晰地,在他身後不過丈許之處響起!

「......來得可真早呀。看樣子,是等急了吧?」

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風聲,直抵耳膜。

語調婉轉,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調侃,仿佛只是在茶餘飯後,與熟人打著無關緊要的招呼。

「怎麼,這是......等得不耐煩,打算走了麼?」

段威渾身的血液,在聽到第一個字時,便仿佛瞬間凍結!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幾乎要抑制不住地戰慄。他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按在劍柄上的左手五指猛然收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他心中警鈴瘋狂炸響,背後竟在剎那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震驚與後怕!

以他的武功和警覺,竟被人摸到如此近的距離而毫無所覺?!若是來人方才出手偷襲......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那雙向來陰鷙冷靜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警惕與重新評估的銳利。

他沒有立刻回頭,頸部肌肉僵硬了一瞬,方才以一種極其緩慢、充滿戒備的速度,控制著脖頸,一點一點地,向後轉動。

目光,終於落在了聲音來處。

只見風雨亭另一側,那原本空無一物、只有斑駁柱影的角落陰影里,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娘。

一襲紅衣,在這濃墨般的夜色與灰暗的亭閣背景下,紅得那般突兀,那般醒目,又那般......妖嬈。

那不是正統朱紅,也非新嫁娘的艷紅,而是一種近似於凝固血液的、偏暗的絳紅色,在幾乎沒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竟仿佛自身散發著幽幽的、冷艷的光澤。

衣料是極輕極薄的紗羅,夜風拂過,便貼服地勾勒出底下驚心動魄的窈窕曲線,寬大的衣袖與飄逸的裙擺又如流雲般輕輕蕩漾。

她似乎很放鬆,甚至可說是隨意。

她並未刻意擺出什麼姿態,只是那麼斜斜地、慵懶地倚靠在一根漆色剝落的亭柱上,一隻手臂微微向後,反撐著冰涼的石柱,另一隻手則隨意地垂在身側,指尖似是無聊地捲動著垂下的一縷髮絲。

身段高挑,玲瓏有致,即便隔著衣衫,也能感受到那具軀體中蘊含的、如同獵豹般的柔韌與力量。

段威的目光,緩緩上移。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張臉。

一張在如此詭譎環境下,依舊很美的臉。

肌膚在黑暗的底色襯托下,顯得異常白皙,近乎透明。眉不畫而黛,眼不描而含春,鼻樑挺直,唇色是天然的、飽滿的嫣紅,此刻正微微上翹,勾勒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眼眸,在朦朧的夜色里,亮得出奇,眼波流轉間,仿佛漾著粼粼的水光,又像是藏著勾魂攝魄的漩渦,正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僵立在亭中的段威。

青絲如瀑,只用一根簡單的、似乎也是暗紅色的髮帶松松挽了個髻,餘下的髮絲隨意披散在肩頭後背,幾縷調皮地拂過她精緻的鎖骨和半邊臉頰。

整個人,仿佛暗夜中悄然綻放的、帶著致命誘惑的曼陀羅,美麗,慵懶,卻又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氣息。

段威的瞳孔,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猛地收縮如針尖。

他認得這張臉,認得這身標誌性的、在紅芍影中也獨一無二的絳紅紗衣。

紅芍影,京都分司,影主——葉婉貞。

她果然來了。而且,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在這種時刻出現。

段威按住劍柄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但臉上蒙著的黑紗與面罩,很好地遮掩了他瞬間變幻的神情。

他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近乎無聲的吐息,仿佛將胸腔里那股驟然提起的驚悸與寒意緩緩壓下。

然後,他維持著側身半轉的姿勢,用那雙恢復了冰冷警惕的眼睛,隔著幾步的距離,與那雙含笑的、卻深不見底的美眸,靜靜對峙。

風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清晰了。

段威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在葉婉貞出現後的幾個呼吸間,已將她周身數丈範圍,連同她身後那片被黑暗與霧氣籠罩的崖壁、檐角,飛速掃視了數遍。

氣息、光影、聲響、乃至空氣中塵埃的浮動......一切如常,並無任何隱藏的殺機或第三者的痕跡。

只有眼前這個紅衣女子,帶著她那副慵懶又暗藏鋒芒的姿態,突兀而又似乎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裡。

他緊繃的心弦,略微鬆弛了半分,但按在劍柄上的手,並未有絲毫移動。

他緩緩轉過身,正面朝向葉婉貞,微微抱拳,動作略顯僵硬,黑紗下的聲音也帶著刻意壓低的沉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責怪。

「葉影主,久違了。如今京都風聲鶴唳,蘇凌那廝暗中動作頻頻,孔大人和丁尚書派去黜置使行轅的幾撥人手,接連失手,至今生死不明,下落全無。這個當口......葉影主何以選在此地、此時碰面?未免太過冒險了些。」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十二萬分的謹慎。

葉婉貞聞言,非但沒有緊張,反而極其自然地「噗嗤」一聲輕笑出來,在空寂的山亭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甚至抬起那隻未撐柱子、原本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著,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攤手姿勢,絳紅紗袖隨著動作滑落一截,露出半截欺霜賽雪的小臂。

「段督司這話說的,倒像是婉貞不知輕重似的。」

她眼波流轉,瞥了段威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怨,又帶著點漫不經心。

「上支下派,身不由己。若非奉了穆影主的嚴令,必須親自面見段督司傳達要事,婉貞也巴不得躲個清靜,離這些是非越遠越好呢。這風雨亭又冷又黑,誰願意大半夜的跑來喝風?」

她語氣嬌軟,仿佛真的只是個被迫執行任務的弱女子,可那字裡行間,又分明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全落在了那位「穆影主」頭上。

段威藏在面罩後的眉頭似乎皺了一下,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聽不出是信了還是不信,態度依舊不咸不淡,透著疏離與催促。

「既如此,穆影主有何要緊事,勞煩葉影主夤夜相召?還請直言。此地雖荒僻,畢竟離龍台城不算太遠,難保沒有蘇凌的耳目巡弋。事畢,你我速離為妙。」

他刻意強調了「蘇凌的耳目」,似乎想提醒對方,也提醒自己此刻處境的微妙。

葉婉貞卻又是一聲輕笑,這次笑聲裡帶上了幾分清晰可辨的、嬌滴滴的嘲諷意味,她微微歪了歪頭,打量著段威全副武裝、如臨大敵的模樣。

「喲,段督司這是怎麼了?堂堂暗影司的鐵血督司,掌刑訊、司偵緝,手上沾的血怕是比婉貞喝過的茶都多,怎麼......如今也這般忌憚蘇凌了?莫非是蘇督領的威風,連段督司也......」

「夠了!」

段威低喝一聲,打斷了她綿里藏針的調侃,聲音里終於透出一絲壓抑的怒氣與不耐。

「段某行事,自有分寸,不勞葉影主費心揣度。說正事!」

他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更不願露怯,儘管他內心對那位新任黜置使的忌憚,早已如這山間寒霧,瀰漫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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