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狹路(2/2)
他們並未立刻亮出兵刃,但那沉默形成的合圍之勢,以及無形中散發出的凜然氣息,已讓這幽暗的巷子瞬間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路信遠三人猝然止步,腳步在濕滑的石板上刮出輕微的摩擦聲。
王六、周七幾乎是同時身形微側,手已死死按在了腰間衣袍下鼓囊之處,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肌肉繃緊,死死盯住突然出現的攔路者,尤其是中間那個斗笠客。
路信遠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那雙總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驟然眯起,精光內蘊,如針尖般刺向那個擋在路中央、仿佛對周遭劍拔弩張氣氛毫無所覺的斗笠客。
一片死寂中,只有巷子穿堂風掠過殘破牆頭的嗚咽。
斗笠客終於動了。
他抬手,用一根手指,極其隨意地,將壓低的帽檐向上頂了頂,露出下面那張帶著些許市井油滑、此刻卻滿是審視與玩味神情的年輕臉龐,正是陳揚。
陳揚的目光掃過如臨大敵、手按兵刃的王六、周七,最終落在路信遠陰沉緊繃的圓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特意在路信遠腰間那柄出鞘寸許便能感到寒意的細劍上停頓了一瞬。
「路督司......」
陳揚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回聲,語氣慢條斯理,卻字字透著股扎人的勁兒。
「這麼匆忙著急,帶著弟兄,挎著傢伙什兒......這是要幹什麼去啊?」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卻銳利如刀,刮過路信遠三人的面龐。
「我記得......今日暗影司,好像是循例休沐,不動刀兵,不辦差事的日子吧?」
突如其來的合圍,讓狹窄的巷子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仿佛連穿堂風都停滯了。
王六、周七瞬間繃緊了全身筋肉,臉色鐵青,手已死死攥住了衣袍下那硬物的柄端,指節捏得發白。
眼前這七八個不明身份、卻明顯訓練有素的攔路者,無聲散發出的壓力,讓他們如墜冰窟,本能地就要拔劍厲喝。
「放肆!何人膽敢......」
王六性子更急,額角青筋跳動,一聲低吼已到喉嚨口,握著劍柄的手腕一擰,便要有所動作。
「住口!」
一聲沉喝,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硬生生截斷了王六的話頭。
出聲的,正是路信遠。
只見這位胖大的督司,臉上最初的陰沉和驚怒之色,竟在電光火石間收斂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凝重。他抬起一隻手,示意王六、周七稍安勿躁,動作沉穩。
那雙慣常含笑的小眼睛,此刻眯成了兩條細縫,精光在縫隙中流轉,牢牢鎖定著擋在前方、好整以暇的陳揚。
路信遠的視線緩緩掃過陳揚那張帶著玩味笑意的年輕臉龐,又掠過他身後左右那些沉默如石、氣息凌厲的漢子,最後重新落回陳揚身上。
他圓胖的臉上,慢慢擠出了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瞭然,還夾雜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審慎的掂量。
路信遠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巷子裡,帶著一種慣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腔調,對著身後仍自緊張、不明所以的王六、周七,不咸不淡地開口,語氣平直,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字字清晰。
「急什麼?有眼無珠的東西。」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陳揚。
「這位,是如今奉旨查案、代天巡狩的黜置使,蘇凌蘇大人麾下,新晉的紅人——陳揚,陳校尉。」
「蘇大人面前都能說得上話的人物,也是你們能大呼小叫、刀兵相向的?」
路信遠說著,目光重新落在陳揚臉上,那雙眯起的眼睛裡,光芒閃爍不定,語氣依舊平淡,卻似乎每一個字都帶著某種沉甸甸的份量,既是在點醒手下,更像是在說給陳揚,以及這巷子裡所有豎著耳朵的人聽。
陳揚聽了路信遠那番不咸不淡、卻暗藏機鋒的話,臉上那副市井油滑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燦爛了些。
他抬手,像模像樣地朝路信遠抱了抱拳,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拖著長音道:「哎喲,路督司言重了,可不敢當您這『紅人』二字。小的陳揚,不過是蘇大人手下一個跑跑腿、打打雜的,混口飯吃,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他放下手,又恢復了那副抱著膀子、斜倚牆根的閒散模樣,目光在路信遠和他腰間細劍上掃了掃,語氣依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好奇。
「今日可真是巧了,在這兔子不拉屎的巷子裡,居然能碰上路督司您。瞧您這急匆匆的架勢,還帶著兩位......嗯,精幹的弟兄,這是要去哪兒發財啊?還是有什麼緊要的差事?」
路信遠臉上那絲勉強的、帶著審視的笑容也消失了,恢復了沉凝,聞言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赴宴。」
「赴宴?」
陳揚眉毛一挑,拉長了聲調,仿佛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他抬頭看了看巷子上方那一線已然開始偏西、染上些許昏黃的天光。
「這個時辰......赴晚宴是不是有點早了?赴午宴又太晚了些。巧了不是,路督司,您看,我跟我這幫弟兄們,從晌午到現在,也是水米沒打牙,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他指了指身後左右那些沉默的漢子,又笑嘻嘻地看向路信遠,眼神里卻沒什麼笑意。
「要不,路督司您行行好,帶上咱們兄弟一起去湊個熱鬧?也讓咱們開開眼,見識見識能勞動路督司您親自攜劍赴會的,是哪家豪門貴胄的宴席?」
「咱們保證,只吃飯,不說話,絕不擾了您的雅興。就是不知道......路督司方不方便,賞咱們兄弟這口飯吃?」
路信遠聞言,臉上肌肉微微抽動,終於抬眼,冷冷地瞥了陳揚一下,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寒意。
「陳校尉說笑了。晚宴請的是路某,並非陳校尉與你這些......弟兄。主人家未曾相邀,不請自去,成何體統?這似乎......不合禮數吧。」
「禮數?」
陳揚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嗤笑一聲,臉上的玩世不恭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上下打量著路信遠,又特意看了看王六、周七那始終按在腰間的手。
他慢悠悠地道:「路督司這話,倒是提醒我了。您說您這是去『赴宴』,是去做客的。可陳某有點不明白了,想跟路督司您請教請教——」
陳揚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帶著針扎般的質。
:「既然是去別人家做客赴宴,講究個賓主盡歡,那路督司您,還有您身邊這兩位弟兄,一個個刀劍在身,手不離柄的......這算是哪門子禮數?」
「我聽說,大晉律例也好,官場規矩也罷,尋常官員赴私宴,除非是聖上特賜或是極特殊場合,否則好像......也不興帶著這些凶傢伙什兒登門吧?這難道就合『禮數』了?」
巷子裡的氣氛,因他這番話,瞬間降至冰點。
王六、周七的臉色更加難看,手背青筋都暴了起來。
路信遠眼中寒芒一閃,顯然不欲再與陳揚做這無謂的口舌糾纏。他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和不耐。
「陳校尉,路某說了,今日不便。你若想吃飯,改日路某做東,在龍台最好的酒樓擺上一桌,請你和你的弟兄們聚一聚,也未嘗不可。但今日,還請讓開道路,莫要誤了路某的正事!」
他說著,腳下已向前踏出半步,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不容違逆的氣勢隱隱散發出來,配合著他胖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竟也頗有威勢。
然而,陳揚卻紋絲不動,依舊抱著膀子,堵在路中央,臉上那點殘餘的笑意也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他歪了歪頭,看著路信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路督司客氣,請飯就不必了。不過,陳某實在好奇,龍台城裡,哪家館子的宴席,能讓路督司您如此心急火燎,連兵器都顧不得解下,就要趕著去?」
「不如......路督司先把那館子的名號,賞下來給陳某聽聽?也讓我等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陳揚!」
路信遠終於怒了,臉色徹底陰沉下來,那雙小眼睛裡寒光迸射,死死盯住陳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官威與斥責。
「你給本督司認清楚自己的身份!就算你是蘇凌身邊的人,得他幾分看重,也不過是個區區校尉!本督司乃是暗影司天聰閣正印督司!」
「本督司的行蹤,要赴何宴,見何人,何時輪到你來過問,來盤查?!你,有什麼權利,站在這裡,攔著本督司的去路,質問本督司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