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二十七冊(1/2)
雅間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燭火依舊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錦緞牆壁上,扭曲晃動,如同無聲的皮影戲,演繹著各懷鬼胎的沉默。
孔溪儼臉色鐵青,方才被葉婉貞和段威聯手駁斥的難堪還未完全消退,他有些煩躁地重新展開那柄泥金摺扇,用力地扇動著,試圖驅散心頭的憋悶和空氣中無形的壓力。
扇面帶來的微風,吹動了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聚的陰鷙。
半晌,他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將摺扇再次合攏,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使勁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的、近乎扭曲的笑容,試圖緩和氣氛,但那笑容底下,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
「好了好了......」
孔溪儼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豁達,卻又難掩其中的焦灼。
「事已至此,再爭論是誰的責任,是誰的人手不利索,已然毫無意義!徒增煩惱罷了!」
他目光掃過面無表情的葉婉貞和穩如泰山的段威,語氣轉為凝重。
「眼下最要緊的是,我們必須立刻弄清楚,『黑牙』那廝,現在到底是死是活!」
他眼中驟然閃過一抹狠厲之色,壓低了聲音道:「若是他還活著,落在蘇凌手裡......我們必須搶在蘇凌撬開他的嘴、掏出所有秘密之前,想辦法把他給『弄』出來......」
他右手並指如刀,在空中做了一個極其隱蔽卻又殺氣騰騰的切割動作。
「若是......若是他已經死了,那倒也乾淨,省了我們不少麻煩!」
他頓了頓,臉上那假笑又浮現出來,目光在葉婉貞和段威之間來回逡巡,帶著明顯的施壓意味。
「所以,這件事,關乎我們三方的安危,還得好生拜託葉司主和段督司,務必想想辦法,拿出個章程來才是!」
窗外的朱冉,聽到這裡,心中猛地一凜,一個巨大的疑問如同水底的暗礁,驟然浮出水面!
黑牙的死活?
朱冉可是知道,就在昨夜黜置使行轅那場混亂中,黑牙被擒之後,蘇凌正要問他關鍵情報,一道不知從何處射來的細小銀針,精準無比地結束了黑牙的性命!
當時情勢緊急,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孔鶴臣派來的後手,見救人無望,便果斷滅口,死無對證!
可如今,聽孔溪儼這話里的意思,他們竟然無法確定黑牙的死活?甚至還在商討如何確認、如何營救或滅口?
難道......那個在關鍵時刻發出暗器、殺了黑牙的殺手,根本不是孔鶴臣派去的人?!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朱冉腦海中炸響!如果不是孔家的人,那會是誰?
紅芍影?段威?
似乎也不太像,從他們此刻的對話和反應來看,他們對黑牙的結局也充滿了不確定和焦慮。
那麼,那個隱藏在更深處、搶先一步殺了黑牙的神秘人,究竟是誰派去的?目的又是什麼?
是為了保護某個秘密?還是為了攪渾這潭水?
朱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這龍台城的水,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渾!暗處似乎還潛伏著更多的勢力,在悄無聲息地撥動著棋局!
就在朱冉心潮起伏之際,雅間內,段威對孔溪儼的「拜託」做出了反應。
他依舊背對著窗戶,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幾分無奈和推諉意味的冷哼。
他攤了攤那雙骨節粗大的手,動作顯得有些漫不經心,語氣卻帶著一種愛莫能助的淡漠。
「孔公子,不是段某推脫,此事......怕是難辦。」
他微微側頭,餘光似乎瞥了一眼孔溪儼。
「蘇凌此人,自打回到這京都龍台,行事就完全脫離了常軌,也脫離了段某的掌控。他那黜置使行轅,如今被守得鐵桶一般,我安插的眼線,根本滲透不進去,消息閉塞。」
段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惱火。
「按常理說,蘇凌身為暗影司總司副督領,奉旨回京,第一件事就該是來暗影司總司,與我等商議公務,藉助京都暗影司的力量展開調查。若他真來了......哼,段某自有手段,讓他難以輕易脫身,很多事情,也就由不得他了!」
段威並不知曉,蘇凌早已暗中與朱冉、陳揚潛入過暗影司架格庫查閱機密,此舉完全繞開了他,可見蘇凌對其早已心存警惕。
段威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可怪異的是,蘇凌回京至今,連暗影司的大門都沒踏進一步!他一直龜縮在行轅之內,深居簡出。如今又經歷了昨夜這場刺殺風波,他必然更加警惕,猶如驚弓之鳥。再想把他引出來,或者派人潛入行轅做手腳......難!難如登天!」
他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將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
「所以,孔公子,此事段某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孔溪儼聽完段威這番看似有理有據、實則滿是推脫之詞的話,臉色更加難看,胸中憋悶卻又無法發作。
他知道段威說的是實情,至少是部分實情。
無奈之下,他只得將最後一線希望,再次寄托在一直冷眼旁觀的葉婉貞身上。
他轉向葉婉貞,臉上努力擠出幾分近乎討好的笑容,語氣也軟了下來。
「葉司主......您看?紅芍影高手如雲,神通廣大,想必......定然有辦法應對眼下這困局吧?」
葉婉貞聞言,一直冰封般的臉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諷意味的弧度。
她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輕輕端起面前那杯未曾動過的酒卮,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隨即又放下,動作優雅卻疏離。
「孔大公子......」
她的聲音如同寒泉滴落玉石,清冷而直接。
「紅芍影若想出手,殺一個蘇凌,倒也不算太難。」
孔溪儼眼睛一亮,剛要說話。
葉婉貞卻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孔溪儼。
「但,孔大公子莫要忘了,紅芍影乃是荊南錢侯爺麾下的利刃!我們遠道而來,潛入這龍潭虎穴般的京都,所圖為何......想必,孔大公子和令尊孔鶴臣孔大人,心知肚明吧?」
她微微前傾身體,雖隔著桌子,卻帶給孔溪儼一股無形的壓力。
「只要孔大人肯將答應好的那『總共二十七冊』的書冊,如期交到我們穆總影主手中......那麼,莫說是殺一個蘇凌,便是紅芍影傾巢而出,將黜置使行轅血洗一遍,雞犬不留,也並非不可能之事!這,才是真正的『代價』!」
「二十七冊?!」
孔溪儼聽到這個詞,臉色驟然一變,瞳孔微縮,下意識地避開了葉婉貞逼視的目光,握著摺扇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他這細微的失態,絲毫沒有逃過葉婉貞的眼睛。
葉婉貞心中冷笑,語氣更加咄咄逼人。
「怎麼?看孔大公子這神情......莫非是孔大人和您,突然又『不捨得』交出那二十七冊了?還是說,當初的承諾,本就只是一句空談?」
她身體後靠,重新恢復了那副冷若冰霜的姿態,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遠與警告。
「若是如此,那紅芍影也就愛莫能助了。突襲行轅,強殺蘇凌,必然要付出慘重代價,死傷絕不會是小數目。沒有足夠的『回報』,紅芍影的姐妹,不會白白為他人流血犧牲!這個代價,我們紅芍影,自然要好好『考量考量』!」
她將「考量」二字咬得極重,如同最後的通牒。
孔溪儼被葉婉貞這番話噎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二十七冊」顯然牽扯極大,是他父親乃至整個清流派系的核心利益所在,絕非可以輕易交出之物。
雅間內的氣氛,再次因為這關鍵的「代價」問題,陷入了更加微妙和緊張的僵持之中。
窗外的朱冉,將這一切聽在耳中,看在眼裡。
「二十七冊書冊」?
這又是什麼關鍵之物?竟然能讓紅芍影願意付出「血洗行轅」的代價?孔鶴臣父子對此似乎極為忌憚和猶豫?這背後的秘密,恐怕比黑牙之死更加驚人!
朱冉屏住呼吸,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壁虎,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那一個小小的孔隙上。
雅間內,燭火因窗外偶爾透入的微風而輕輕搖曳,光影在三張神色各異的臉龐上明滅不定,將這場充斥著算計與試探的密談映照得愈發詭譎。
孔溪儼被葉婉貞那句關於「代價」的直白警告噎得半晌說不出話,臉色變幻不定。
他下意識地用摺扇抵住額頭,似乎想擋住葉婉貞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也像是在急速思考對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重新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像是糊在臉上的一張劣質面具,僵硬而虛偽。他朝葉婉貞拱了拱手,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推心置腹,卻又難掩其中的算計。
「葉司主......言重了,言重了!」
他乾笑兩聲道:「那『二十七冊』,絕非我孔家不願給,更不是不能給紅芍影和錢侯爺!實在是......實在是此物關係太過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仿佛要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眼中卻閃爍著警惕與貪婪交織的光芒。
「葉司主想必也略有耳聞,這二十七冊之中所載,皆是多年來朝野上下、百官乃至宗室皇親密辛、乃至......一些足以顛覆局面的把柄!說句不客氣的話,誰若能真正掌控這二十七冊,便等同於手握懸在滿朝文武和皇親國戚頭頂的利劍!號令天下或許誇張,但足以讓我大晉朝堂......改天換地!」
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得沉重無比,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憂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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