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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所做所行,皆為良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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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驚戈端起面前的酒卮,將其中琥珀色的老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帶來一股熟悉的暖流,卻似乎也勾起了更深沉的寒意。

他放下酒卮,目光投向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幕,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段交織著絕望、溫暖、愛戀與最終撕心裂肺之痛的日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疲憊與追憶。

「浮沉子,你問我與阿糜是如何相識相知的......這一切,得從我斷臂之後,從天門關撤回京都龍台說起......」

浮沉子的神情也少有的鄭重起來,認真的聽著韓驚戈的講述。

「你知道的......那時節,你我都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大戰,我丟了一條胳膊,帶著一身傷殘和滿心的頹敗,從屍山血海的天門關,回到了這繁華似錦、卻讓我感到無比陌生的京都龍台。」

韓驚戈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種壓抑的痛楚。「我的身份暴露,還因為擅自行動,本該是有罪之身,朝廷念我舊功,又念我父親韓之玠死的壯烈,因此,既往不咎......但卻給了我一個京都暗影司副都督司的閒職。」

「名義上是升遷,實則是明升暗降,將我從前線調離,安置在了一個再也接觸不到核心軍務的位置上。」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一個斷了臂的殘廢,還能指望什麼呢?往日的雄心壯志,仿佛都隨著那條胳膊一起,留在了天門關外的戰場上。我整日裡無所事事,只覺得人生灰暗,前途渺茫。於是......便開始酗酒。」

浮沉子聞言,嘆息搖頭道:「唉,世事無常啊,天門關之事,道爺還是多多少少的知道一些的......你雖然有責任,但是......不能把所有的錯誤都歸結到你身上啊,當時畢竟情況複雜......看來這鳥朝廷......始終是這樣的......沒什麼改變!」

韓驚戈並未答話,似乎認命了一般。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粗糙的酒卮和那盅簡單的毛豆,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當時回京,一無親人,二無故舊,也還未見到丌伯,那些暗影司的人,雖然表面恭敬我,但私底下的議論,我卻聽得清楚,他們說我不過是仗著父親的功勞,所以放犯了大錯,卻安然無恙,那議論中的不屑,深深的扎著我的自尊.......可是,人言可畏啊,我不想辯解,因為沒有意義,所以,只有喝醉了,一切都隨他去吧!......」

韓驚戈幽幽的說道。

「我不是在這種安靜的地方小酌,而是去京都那些最喧囂、最混雜的酒樓歌肆。龍台城裡有條被百姓戲稱為『銷金河』的地方,兩岸遍布著青樓妓館,夜夜笙歌。」

「我那時,便常常混跡於其中一家名為『醉仙居』的酒樓。不是去尋歡作樂,只是......想用最烈的酒,和最嘈雜的人聲,來麻痹自己,忘記斷臂之痛,忘記前程盡毀的絕望。」

「呵呵......其實也未嘗不是一種態度,醉了,什麼家國天下,什麼責任熱血,都可以暫時忘記......或許也就不那麼痛苦了......」

不知為何,浮沉子竟少有的鄭重,一臉心有戚戚焉的神色,嘆息道。

「就是在那樣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下......我遇到了阿糜......」

「那是一個秋意已深的夜晚,涼意很重。」

韓驚戈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仿佛沉浸在那晚的回憶里。

「我照例在『醉仙居』二樓一個臨窗的僻靜角落,要了幾壇烈酒,自斟自飲。樓下大堂里,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夾雜著男女的調笑聲,觥籌交錯,熱鬧非凡。我卻只覺得那些聲音刺耳,只想把自己灌醉。」

「就在我喝得頭昏腦漲,準備再叫酒的時候,樓下的樂聲忽然一變,從之前的靡靡之音,換成了一曲......有些蒼涼、卻異常清越的琵琶曲。」

韓驚戈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模擬那琵琶的節奏。

「那琴聲,像是有一股奇異的力量,穿透了所有的喧囂,直接鑽進了我的心裡。我忍不住扶著窗欄,醉眼朦朧地向下望去。」

「只見大堂中央的舞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抱著琵琶的女子。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面罩著一件淡青色的半臂,身形纖細,並不像其他樂伎那般濃妝艷抹,只是薄施粉黛,清麗得如同秋夜裡的一彎新月。」

「她低垂著眼瞼,專注地撥動著懷中的琵琶,十指纖纖,在琴弦上跳躍。琴聲從她指尖流淌出來,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如金戈鐵馬,竟將一曲《十面埋伏》彈得盪氣迴腸,完全不像是一個風塵女子所能駕馭的。」

韓驚戈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當初的驚艷與不解。

「我那時雖醉,但耳朵還沒壞。我聽得出,這女子的琵琶技藝,絕非尋常樂伎可比,甚至比許多所謂的大家還要精湛。更奇怪的是,她身上沒有半分風塵氣,反而有一種......一種說不清的落寞與孤高。」

「她就那樣靜靜地彈著,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她卻只是微微欠身,抱著琵琶,便要退下。」

「老鴇滿臉堆笑地上前,似乎想讓她再彈一曲,或是陪客人喝杯酒。她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說,『媽媽見諒,阿糜只賣藝,不陪酒。』」

「莫非他就是......」浮沉子心中一動道。

「阿糜......」

韓驚戈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眷戀。

「那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她,聽到她的名字。不知為何,那個在喧囂酒肆中獨自彈著蒼涼琵琶、堅持『只賣藝不陪酒』的倔強身影,就那樣印在了我的腦海里,連帶著那晚的酒,似乎都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滋味。」

「自那以後,我去『醉仙居』的次數,似乎更多了。」

韓驚戈繼續講述,語氣平緩。

「依舊是為了買醉,但總會下意識地選擇能看清舞台的位置。我發現,阿糜並不是每天都來,她似乎很自由,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她彈的曲子也多是些古曲,或是她自己改編的一些帶著邊塞風霜、江湖意氣的調子,與醉仙居那種紙醉金迷的氛圍格格不入。」

「客人點她唱些艷曲小調,她總是婉拒。久而久之,雖然欣賞她技藝的人不少,但真正捧場的客人卻不多。老鴇對她似乎也無可奈何,大概是簽了特殊的契約。」

「我那時心灰意冷,雖然注意到了她的特別,卻也並未多想,只是覺得這女子有些意思,在這污濁之地,竟能保持一份難得的清淨。」

「直到......那年我回京都的第一場雪。」

韓驚戈的眼神變得溫暖起來,仿佛被記憶里的雪光映亮。

「那晚雪下得很大,我喝到深夜,醉意醺醺地離開醉仙居。寒風裹著雪花撲面而來,讓我打了個激靈。」

「走到街角,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阿糜。她抱著琵琶,獨自一人站在風雪裡,似乎在等車,凍得瑟瑟發抖,臉色蒼白。她身上那件單薄的冬衣,根本擋不住這徹骨的寒意。」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

「她看到我,有些警惕地後退了半步。我那時滿身酒氣,樣子想必也很頹唐。我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厚實的貂皮大氅,遞給她,悶聲說,『穿上吧,天冷。』」

「她愣住了,抬頭看著我,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晶瑩剔透。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接,只是輕聲說,『多謝公子,不必了。』」

「我有些煩躁,或許是酒勁上來了,直接把大氅塞到她懷裡,粗聲粗氣地說,『讓你穿就穿著!凍病了,還怎麼彈琵琶?』說完,我也不等她再拒絕,轉身就走,踉踉蹌蹌地消失在風雪裡。」

浮沉子呵呵一笑道:「你這手段,簡單粗暴啊,比蘇凌可是差得遠了......不過道爺喜歡!......」

韓驚戈笑了笑,帶著一絲自嘲道:「現在想來,當時的行為真是又魯莽又可笑。但......那大概是我斷臂回京後,做的第一件......不那麼像個行屍走肉的事情。」

「我以為那晚之後,也就如此了。沒想到,過了幾天,一個午後,我在一家清靜的茶樓里喝茶醒酒,又遇到了她。」

韓驚戈的神情,帶著當時的意外和欣喜。

「她主動走過來,將我那件大氅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輕聲道,『那晚,多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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