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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所做所行,皆為良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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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主動走過來,將我那件大氅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輕聲道,『那晚,多謝公子。』」

「我這才看清她的正臉,比在醉仙居燈光下更清秀,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完全不像個樂伎。她似乎猶豫了一下,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那天的陽光很好,透過窗欞照進來,暖洋洋的。我們......就那樣聊了起來。」

韓驚戈的語氣變得舒緩,帶著回憶的暖意。

「起初有些尷尬,我不知道說什麼,她也很安靜。後來,不知怎麼,就聊到了樂曲,聊到了詩詞,聊到了邊塞的風光......」

「我驚訝地發現,她不僅琵琶彈得好,學識也極為淵博,對許多事情的見解,甚至比我這個所謂的『督司』還要深刻。她似乎......很了解軍旅之事,言談間偶爾會流露出對將士的敬意,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憂傷。」

「我忍不住問她的身世。她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說,她本是江南書香門第的閨秀,家中曾有人為將,後來家道中落,遭遇變故,才不得已流落風塵,靠著一手琵琶技藝謀生。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我能感受到那平淡話語下隱藏的驚濤駭浪。」

「那天我們聊了許久,從午後一直到黃昏。我很久沒有和人這樣暢快地交談過了。」

「對著她,我竟然不知不覺,說出了自己斷臂的經歷,說出了心中的苦悶和迷茫。」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假意的同情我,或是說些空洞的安慰話。她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後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韓公子,一條胳膊沒了,固然是痛,是憾。但人活著,心不能也跟著殘了.天門關的仗打完了,可你的人生,難道就只剩下醉生夢死了嗎?』」

韓驚戈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她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我封閉已久的心門。那一刻,我看著她在夕陽餘暉中沉靜而堅定的側臉,心中某個冰冷堅硬的東西,仿佛開始融化了。」

「自那以後,我和阿糜的交往漸漸多了起來。不再僅限於醉仙居或茶樓。有時,我會陪她去城外的寺廟上香;有時,她會為我彈奏新譜的曲子;有時,我們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處,看雲捲雲舒,什麼也不說,卻覺得無比心安。」

「她知道我酗酒傷身,便變著法子勸我。她不會直接阻止,而是會帶來她親手熬製的醒酒湯,或是泡一壺清茶,陪我慢慢飲。」

「她會給我講一些古籍里的趣事,或是江南的風物,分散我的注意力。她還會......偷偷將我的烈酒換成濃度很低的米酒。」

韓驚戈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意,滿是對那些日子的眷戀——那是在他冷峻面容上極其罕見的情緒。

「她總是有那麼多新奇的點子。知道我因斷臂而自卑,從不讓我乾重活,卻會在我練習用單手使劍、處處彆扭、煩躁不堪時,默默陪在一旁,遞上汗巾,輕聲說,『慢一點,沒關係,總能練成的。』」

「我的心,便是在這一點一滴的溫暖和陪伴中,慢慢被她填滿的。我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每一次與她相見,開始在意她的喜怒哀樂,開始......想要為了她,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我不再去那些喧囂的酒肆買醉,而是開始重新撿起荒廢已久的武藝,用單手艱難地練習劍法;也開始嘗試著處理一些暗影司的公務,儘管那只是個閒職。」

「她就像是一道溫暖的光,照進了我那片被陰霾籠罩的人世。讓我知道,即便殘缺,即便前路迷茫,這世間,依然有值得珍惜和守護的美好。」

「漸漸的春暖花開......」韓驚戈的聲音充滿了懷念,「我帶她去京郊的桃花林遊玩。那時節,桃花開得正盛,漫山遍野,如雲似霞。我們走在落英繽紛的小徑上,花香襲人。」

「走到一株開得特別繁茂的老桃樹下,我停下腳步,鼓足了勇氣,從懷裡掏出一支早就準備好的、並不算名貴,卻是我精心挑選的玉簪。我看著她,心跳得厲害,話都說不利索了。」「我說,『阿糜......我......我知道我韓驚戈如今只是個殘廢之身,前程暗淡,給不了你錦衣玉食的生活。但......但我這顆心,是真的。你......你願不願意,往後餘生,都與我在一起?』」

「阿糜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她臉上飛起兩片紅霞,比那桃花還要嬌艷。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輕輕接過那支玉簪,握在手心,低頭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眼中已盈滿了淚水,卻是笑著的。」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卻堅定,『韓大哥,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將軍,有沒有前程。我在乎的,是你這個人。你的正直,你的堅韌,你對我的好......這些,比什麼都重要。我願意。』」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什麼斷臂之痛,什麼前程渺茫,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在漫天桃花雨中,對她許下誓言。」

「『阿糜,等我攢些錢,我們就離開京都,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開一間小酒館,平平淡淡地過日子。我絕不負你!』」

「她也笑著點頭,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她說,『好,我等著那一天。我給你釀酒,你保護我。』」

韓驚戈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沉浸在那段回憶中,似乎想要那段時光長上一些,再長一些。

「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快樂、最充滿希望的時光。」

驀地,韓驚戈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滿了痛苦。

「我以為,苦難已經過去,上天終於開始眷顧我了。可我忘了,命運......總喜歡在你最幸福的時候,給你最沉重的一擊。」

「當年,我剛成年,我父親便在那時離家,臨走時他告訴我,等我學好他留給我的暗器法門,便容許我去宛陽找他......然而,這一走便是,陰陽兩隔,當年如是,現在......亦如是!」

韓驚戈的神情滄桑和痛苦,緩緩道:「就在我們互許終身不久後的一天晚上,我按照約定去她租住的小院接她。卻發現院門虛掩,屋內一片狼藉,有很明顯打鬥過的痕跡!阿糜......不見了!」

他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發瘋了一般尋找她,卻發現,桌上只留下一張字條,是用一種很古怪的文字寫的,旁邊有歪歪扭扭的漢字注釋。」「字條上說,阿糜在他們手上,若想她活命,就必須聽從他們的指令行事......落款是一個詭異的符號。」

「我瘋了一樣四處尋找,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關係,甚至不惜冒險動用了一些暗影司的灰色渠道去打探。最終......只查到一些零碎的信息。擄走阿糜的,是一夥極其神秘、行事詭秘的海外異族!」

「他們似乎......早就盯上了我,或者說,盯上了我暗影司副都督司的身份!他們選擇阿糜下手,就是因為知道她是我唯一的軟肋!」

韓驚戈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憤怒。

「他們......他們用阿糜的性命,來要挾我!要我利用職務之便,為他們提供情報,或者......在某些關鍵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替他們做一些......危害社稷的事情!隨著我與他們接觸得更深,我發現,他們甚至與朝廷的某些大員,還有利益牽連......」

「我該怎麼辦?我又能怎麼辦?」

韓驚戈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掙扎。

「一邊是我深愛的、無辜的阿糜的性命;另一邊,是我身為大晉臣子、身為暗影司督司的職責和良知!我韓驚戈一生磊落,豈能做出通敵賣國、助紂為虐之事?!」

「兩難打,的確兩難啊......」浮沉子搖頭嘆息道。

「可是......阿糜......她還在他們手裡!每當我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她那雙充滿恐懼和期盼的眼睛......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因我而死!」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仿佛想用烈酒燒灼內心的煎熬。

「所以......我只能......虛與委蛇。我假裝屈服,答應他們的條件。他們讓我傳遞一些無關緊要、或真假參半的消息,我就照做,以此穩住他們,換取阿糜暫時的安全。他們讓我在某些環節行個方便,只要不觸及底線,我也......咬牙做了。」

「每一次按照他們的指令行事,我都覺得自己骯髒不堪,愧對身上的官服,愧對父親的在天之靈!每一次收到他們傳來的、證明阿糜還活著的信物——有時是她的一縷頭髮,有時是她隨身的一塊玉佩),我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樣!我知道她還活著,卻不知道她在哪裡,正在承受怎樣的折磨!」

韓驚戈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看向浮沉子,那眼神中充滿了無助、痛苦和一絲近乎絕望的期盼。

「浮沉子......這就是我和阿糜的故事。從絕望中的相遇,到相知相惜,再到互許終身......本以為苦盡甘來,卻沒想到,跌入了更深的深淵。我現在......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表面上依舊是那個冷硬的暗影司督司,甚至......不得不做出一些看似背叛的舉動,引來無數罵名和猜疑,包括蘇凌的誤解。但這一切,都只是為了......爭取時間,保住阿糜的命,等待一個......或許根本不會出現的救她出來的機會。」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

「浮沉子,你說你有辦法......現在,你明白我為何如此急切,為何......願意將這一切都告訴你了嗎?阿糜......她等不了太久了。」

講述完畢,韓驚戈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坐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盡的雨幕,那背影,充滿了化不開的沉重與悲傷。

火塘里的炭火,不知何時已微弱了許多,酒館內的光線愈發昏暗,只有雨聲,依舊不知疲倦地敲打著這方寸之間的寂靜。

門前那個蒼老的丌伯背影,似乎也在緩緩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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