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當年迷霧散今日撥雲開(1/2)
窗外的雨,隨著天光放亮,又緩緩地下了起來,細密的沙沙聲不絕於耳,天色在雨幕中透出灰白的光亮,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蘇凌並未繼續深究孔鶴臣的用心,而是將話題引向了更實際的層面。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向黑牙,問道:「既然孔鶴臣委任你為他那暗中力量的『王牌』和『首領』,那麼,黑牙,你接手之後,可見過組織內的其他成員?這組織的架構、人手、運作方式,又是如何?你這位『首領』,究竟掌管著怎樣的力量?」
黑牙聞言,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微微抽動,露出一抹極其苦澀無奈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粗糲的嗓音帶著一種被架空後的茫然與自嘲。「首領?蘇大人,不瞞您說,我這個所謂的『首領』,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
「哦?」蘇凌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此話怎講?你既為首領,知曉這些底細,不是理所應當之事麼?」
黑牙重重地嘆了口氣,雙手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仿佛在回憶那段看似手握權柄、實則如同提線木偶般的日子。
「事實上......從我『上任』至今,我根本不知道孔大人手下究竟有多少可用之人,這組織是何種建制,成員之間如何聯絡,據點又在何處......我統統不知!」
他有些尷尬地說道:「每一次所謂的『行動』,都是孔大人親自安排。他會在行動前,才將我喚至那間書房,告知目標為何人,在何處動手。至於參與行動的人手,也都是臨時召集的。」
「我每次見到的人,面孔大多不同,彼此之間冷漠異常,除了對我這個『首領』保持表面上的恭敬外,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行動一結束,這些人便如同鬼魅般迅速散去,不知所蹤。如何聯絡,如何隱匿,我一概不知。我所做的,只是在孔大人劃定的框框裡,充當那把最鋒利的刀而已。」
蘇凌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冰冷弧度,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黑牙見蘇凌似有不信,急忙補充道:「蘇大人,我所言句句屬實!我也曾......也曾心中疑惑,忍不住問過孔大人。我說,既然委我以重任,為何我對組織之事仍如霧裡看花?」
蘇凌冷笑一聲道:「那孔鶴臣是如何向你解釋的?......」
「孔大人當時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黑牙啊,老夫這都是為你好啊!這些事,皆是見不得光的陰私勾當,污穢不堪。你與他們不同,你心中有大仇,有正氣,將來大仇得報,還是要回歸正道,立於陽光之下的,豈能一輩子陷在這泥沼之中?』」
「『知道得越少,對你而言,越是保護。老夫不讓你過多沾染這些,正是要保全你的前程和清白啊!』」
黑牙轉述這番話時,臉上不禁流露出當時那種被「體諒」和「保護」的感激神色,顯然,他曾經對此深信不疑。
然而,蘇凌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他聞言,不禁發出一聲帶著濃濃譏諷的冷笑。
「呵!好一番冠冕堂皇、為你著想的漂亮話!當真是......老奸巨猾,虛偽至極!」
黑牙一怔,臉上感激的神色僵住,轉而浮現出不解甚至一絲不悅道:「蘇大人!您......您為何總是如此看待孔大人?您對他的成見,是否太深了些?」
蘇凌目光如電,直視黑牙,語氣尖銳如刀。
「成見?黑牙,你且捫心自問!若他孔鶴臣真為你著想,當真不願你陷入過深,為何從一開始就要將你推上這殺手首領之位?為何要讓你雙手沾滿鮮血,去殺那些你連緣由都不知道的人?他若真心護你,就該讓你遠離這些骯髒之事!」
蘇凌步步緊逼,言辭犀利。
「可他呢?用你時,讓你衝鋒陷陣,殺人無算;用完了,卻拿『為你好』當藉口,將你蒙在鼓裡,讓你對其核心機密一無所知!」
「這叫什麼?這叫既要用你這把刀,又要防著你這把刀!他從來就沒有真正信任過你!所謂的保護,不過是控制你的手段,讓你永遠依賴他、受他擺布的韁繩罷了!」
蘇凌的聲音陡然提高,一字一頓道:「黑牙,我再問你!孔鶴臣口口聲聲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助你報仇,廓清朝綱,最終指向蕭元徹......」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為他殺了那麼多人,你的血海深仇,報了嗎?!你刀下的那些亡魂,有一個......是與你的滅門之仇有直接關聯的嗎?!」
這最後一句質問,如同驚雷,狠狠劈在了黑牙的心頭!
黑牙渾身劇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每一次殺戮,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不明所以的任務......的確,沒有任何一次,讓他感覺到是在為自己的家人復仇。
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攥住膝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軀微微顫抖起來。
半晌,他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失落、近乎嗚咽的低語,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沒......沒有......沒有任何關係。至少......在我感覺里,從來沒有......覺得哪一次,是跟我復仇有關聯的......」
靜室內,只剩下黑牙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以及窗外漸漸停歇的、如同嘆息般的雨聲。
蘇凌的話,像一把無情的手術刀,剖開了包裹在「恩情」與「大義」之下的、血淋淋的真相。黑牙一直賴以支撐的精神世界,開始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蘇凌看著黑牙那副備受打擊、信念動搖的模樣,並未繼續窮追猛打,只是沉聲道:「既然如此,我說孔鶴臣虛偽,說他從頭至尾只是在利用你,將你視為一把好用卻需要嚴加控制的刀,這話......可有錯?」
黑牙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辯解,卻發現所有曾經深信不疑的理由,在蘇凌犀利的剖析和冰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最終只是頹然地垂下頭,沉默以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掙扎與迷茫。
蘇凌見狀,擺了擺手,語氣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種暫且擱置的意味。
「罷了。孔鶴臣此人,究竟是黑是白,是忠是奸,他心底到底藏著怎樣的盤算,暫且不提。」
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黑牙自身的狀態,問道:「你就這樣,懷著對復仇的渺茫希望,卻又混混沌沌地、如同工具般為他殺人,一直......持續了這麼多年麼?心中......就從未有過別的念頭?」
出乎蘇凌意料的是,黑牙用力地搖了搖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浮現出極其痛苦的神色。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陷泥沼般的掙扎道:「不......蘇大人,不是那樣的。事實上......從我第一次奉命殺人開始,我的內心......就從來沒有安寧過。」
「哦?」
蘇凌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身為殺手,殺人便是本職,竟也會因此感到糾結和矛盾?」
這與蘇凌認知中那些冷血無情的刺客截然不同。
「是真的!」黑牙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
「誰也不會天生就想做殺手,誰也不會從一開始就認為殺人很快樂......」
「每次......每次任務完成,看著滿地狼藉的鮮血,橫陳的屍體,還有......還有那些人在臨死前,跪在我腳下,涕淚橫流,苦苦哀求我放過他們,放過他們的家人時......我......我......」
黑牙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雙手用力抓住自己的頭髮,仿佛要將那些可怕的記憶從腦海中揪出來。
「我就會不可抑制地想起......想起十年前那個夜晚!我爹,我娘,我阿姐......他們當初,也是這樣跪在地上,這樣絕望地哀求過那些兇手?!他們也曾用這樣恐懼、這樣無助的眼神,看著奪走他們生命的屠刀?!」
黑牙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微微顫抖。
「眼前的場景,和記憶中的慘狀不斷重疊......我感覺......感覺就像是十年前的那場屠殺,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重演!」
「而我......我救不了他們,就像當年我救不了我的家人一樣!我甚至......我就是那個舉起屠刀的人!孔大人的命令一下,這些人的結局就已經註定,我必須執行......可我每殺一個人,就好像......好像又在自己的心口上捅了一刀!」「那些過往,就像最可怕的夢魘,死死地纏著我,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痛苦地閉上眼,喃喃道:「所以......我從來都不開心,從來沒有覺得解脫。」
「後來......殺的人漸漸多了,我的心......好像也慢慢變得麻木了。我開始試著讓自己不去想,不去感受,試著變得像塊石頭一樣冷血......」
「因為只有那樣,那種撕心裂肺的愧疚和痛苦,才會稍微減輕一點點......我才能......才能勉強喘口氣......」
聽著黑牙這番發自肺腑的痛苦剖白,蘇凌沉默了片刻,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緩緩搖了搖頭。
一旁始終肅立的周麼,此刻也忍不住沉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與憤慨。
「如此說來,黑牙你這些年所處的困境,所承受的痛苦煎熬,歸根結底,都是拜那位口口聲聲『為你好』的清流領袖孔鶴臣所賜!他才是將你推入這無間地獄的根源!」
黑牙聞言,臉上肌肉抽搐,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被更深的空虛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盪的心緒,繼續說道:「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不知多久,直到......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後怕,有決絕,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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