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當年迷霧散今日撥雲開(2/2)
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後怕,有決絕,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一件事?」蘇凌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語氣中的變化,追問道,「什麼樣的事?竟能讓你與孔鶴臣之間這種......看似牢固的『合作』關係,發生改變?」
黑牙抬起頭,目光直視蘇凌,緩緩的開口。
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溯久遠往事的模糊與沉重。
「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具體是哪一年,我......我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天,孔大人又將我召至書房,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努力回憶著當時的細節。
「他對我說,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必須由我去做。此事關乎大局,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一旦失手,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後果不堪設想。」
「多年的殺戮早已磨去了我最初的敬畏,我當時的聲音已然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生硬與麻木,我直接問他這次......又是要我去殺誰?」
「孔大人立刻察覺到了我語氣中的異樣。他帶著安撫意味的溫和笑容時笑了笑,語氣變得和緩了些,說道,『黑牙,此次的目標,與旁人不同,正是與你當年家仇有關聯之人!正因如此,老夫才思來想去,覺得此事由你親自出手,最為妥當,也最是放心。』」
「與我血仇有關!這五個字,如同投入乾涸心田的火種,瞬間點燃了我幾乎快要熄滅的復仇火焰!」
「我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急聲追問是誰?此人到底是誰?他與我家的血海深仇,有何關聯?!」
「面對我的激動,孔大人卻顯得諱莫如深,他意味深長地擺了擺手說,『此人名諱、出身,你不必知道得太清楚。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受其累,老夫這也是為你好。』」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義正辭嚴,充滿了正義的憤慨,他說,『你只需知道,此人是六部中的一位高官,當年便曾參與構陷忠良,你家的禍事,他便是主謀之一!』」
「『如今他惡習不改,又故技重施,構陷了朝中另一位正直大臣,眼見事情即將敗露,便想以告老還鄉為名,一走了之,逃避罪責!此等奸佞,壞事做盡,豈能容他逍遙法外?故而要你在他返鄉途中,將其暗中除去!這既是替你報仇雪恨,也是替天行道,讓他自食惡果!』」
「我當時被復仇的衝動沖昏了頭腦,雖然覺得孔大人語焉不詳,但「與血仇有關」這唯一的理由,已經足夠讓我失去理智。我心想著,既然是仇人,殺了便是,何必多問?於是,我不再追問細節,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殺意凜然,我說我明白了!此人,必死!」
蘇凌聽到這裡,心中卻是猛地一動!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密令林不浪暗中調查的一件事,那件事涉及的人,也是毫無徵兆地告老還鄉。
似乎與黑牙此刻所述高度吻合!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並未立刻點破,只是順著黑牙的話,淡淡問道:「於是......你便去殺了那個告老還鄉之人?」
黑牙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孔大人給了我七個殺手,還有目標的畫像和詳細的行程路線。我們事先埋伏在了他必經的一處密林之中。」
他看了看窗外,嘆息道:「那天......也像現在一樣,下著瓢潑大雨,密林里的道路泥濘不堪,幾乎無法行走。」
「目標的排場很大,」黑牙說,「的確是個大官。光是裝載金銀細軟的馬車就有五輛,加上他本人和家眷乘坐的馬車,還有眾多的保鏢、僕役,隊伍浩浩蕩蕩,足有數十人。」
蘇凌聽到這裡,微微蹙眉道:「這聽起來,似乎與你之前執行的任務並無太大不同?有何特別之處,讓你至今記憶猶新?」
黑牙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起來,他閉上了眼睛,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個血腥的雨夜,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因為......因為我知道這個人『可能』與我的血仇有關......所以......所以我當時......下了狠心。」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殘忍與痛苦交織的光。
「動手之前,我刻意交代那七名殺手,先以最快速度解決掉隊伍中的保鏢,然後......要生擒那個目標官員。」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他的家眷,一個個死在他的面前!最後......再殺他!而且,一個活口都不留!」
「我還記得......把他從馬車裡揪出來的時候,他大約六十歲年紀,身材發福,面色白皙,一看就是養尊處優慣了。他嚇得渾身如篩糠般顫抖,癱軟在泥水裡,涕淚橫流地哀求我,說願意獻上所有家財,只求饒他一家性命......」
「可我......我當時根本聽不進去!」黑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我滿腦子都是我家破人亡的場景!我讓他眼睜睜看著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的兒媳......一個個倒在血泊里!聽著他們臨死前的慘叫和哀求!我要讓他也嘗嘗這種......這種眼睜睜失去一切、卻無能為力的滋味!」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大仇得報般的扭曲快意,卻又夾雜著更深沉的痛苦。
「最後,在他精神幾乎崩潰的時候,我才一刀砍下了他的頭顱!那顆圓滾滾的頭顱,帶著驚恐扭曲的表情,咕嚕嚕地滾到了隊伍最後一輛馬車的車輪底下......」
黑牙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了極其怪異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沒想到......那輛看似裝載雜物的馬車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驚恐、尖利的驚叫!是個......孩童的聲音!」
他仿佛再次被拉回那個瞬間,瞳孔微微收縮。
「我心中驚異,提著滴血的刀,走過去,掀開了馬車的車簾......然後,我就看到了......他。」
黑牙說到這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那是一個小男孩......看起來大概......十歲左右的樣子?蜷縮在馬車最陰暗的角落裡,臉上全是淚水混合著泥污,小小的身子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害怕,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我猜......他可能是那個官員的孫子......」
靜室內,落針可聞。蘇凌和周麼都能想像出那幅畫面。
血腥的屠場,泥濘的雨夜,一個手持利刃、周身煞氣的殺手,與一個在角落中瑟瑟發抖、絕望無助的孩童。
「看到他的那一刻......」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我......我好像......突然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在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也是這樣......眼睜睜看著所有的親人倒在血泊里,那樣無助,那樣絕望,那樣......驚慌......」
蘇凌的心猛地一沉,他幾乎能猜到接下來的結局,但還是低聲問道:「你......放過了那個孩子?」
黑牙猛地睜開眼,臉上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深深的自責,他用力地搖著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我......我雖然心中不忍......我也覺得......孩子是無辜的......他不該死......可是......孔大人的命令是......不留活口......」
他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充滿了無奈與掙扎。「我......我自己......實在下不了手......我轉過身......從馬車裡走了出來......然後另一個殺手走了進去。」
「我剛走出去......大概兩三步遠......就聽到身後馬車裡......傳來了那個孩子......最後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
黑牙說完,再次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仿佛要將那聲音和畫面永遠隔絕在外。
他的身軀微微佝僂起來,散發出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愴與罪惡感。
靜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屋檐滴落的積水,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嗒嗒聲,如同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黑牙才打破沉默,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嘶啞,卻帶著一種決絕。
「從那件事以後......我回去找到了孔大人。我告訴他,我為他做事,可以。但從今往後,不要什麼雞毛蒜皮、對付那些毫無反抗之力的人的事情都來找我。」
「除非是事關重大、非我不可的任務,否則,就算他找到我,我也不會再出手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解脫般的疲憊道:「許是那件事也讓孔大人覺得我有些『不可控』了,從那以後......很多年,他都沒有再讓我去執行過殺人的任務。偶爾找我,也不過是讓我隱在暗處,保護他的安全而已。」
黑牙悠悠一嘆,將話題引向了最終的焦點。
「直到......四年前。」
蘇凌聞言,心神一凜,預感到關鍵的信息即將到來,他追問道:「四年前?孔鶴臣又找你了?這次......他要你殺誰?」
黑牙的臉上露出了極其為難和掙扎的神色,他看了看蘇凌,嘴唇翕動了數次,似乎難以啟齒。
「這一次......殺的人......跟蘇大人您......有關。」
蘇凌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蘇凌銳利目光的逼視下,他最終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艱難地、低低地吐出了四個字。
「......灞南......許韶。」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