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黑牙(1/2)
窗外,黎明終於艱難地撕破了濃重的夜幕,微弱的晨光混雜著依舊淅淅瀝瀝的雨絲,透過窗紙,在靜室內投下清冷而模糊的光暈。
黑牙癱坐在地,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魁梧的身軀因極度的震驚與信息衝擊而微微顫抖,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仿佛靈魂都被那「鼉神師尊」的真相震出了竅。
蘇凌靜靜地站在他面前,深邃的目光落在黑牙身上,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只是帶著一種理解般的沉默。
他緩步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黑牙的肩膀。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雨聲漸漸清晰,鳥鳴也愈發清脆。黑牙胸膛的劇烈起伏慢慢平復,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焦點,雖然那焦點深處依舊殘留著驚濤駭浪後的餘悸。
他深吸了幾口氣,潮濕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用手撐地,有些踉蹌地重新站了起來,坐回椅中,雙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仿佛要將那層無形的震撼抹去。
蘇凌見他稍稍緩過神,這才開口,聲音平和如初:「怎樣?聽聞自己敬畏了十年、感激了十年的師尊,並非人族,而是一位......存在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鼉神,心中......可是難以接受?」
黑牙聞言,緩緩搖了搖頭,臉上的疤痕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刻。他的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透出一股異樣的堅定。「不......蘇大人,我不是難以接受。」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蘇凌,那眼神複雜,有未散盡的驚駭,但更多的是一種經過劇烈衝擊後沉澱下來的清明與執拗。「我是震驚!莫說是我,換作這世間任何一個人,驟然聽聞如此匪夷所思、顛覆常倫的真相,恐怕......都會如我一般,甚至比我更加失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繼續道,語氣越來越肯定。
「可是,不管師尊他究竟是什麼......是人,是精怪,甚至是......是神祇,那又如何?」
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這十年,他對我的嚴苛酷烈,是真的;他傳授我安身立命的本事,是真的;他在我昏死潭中時將我撈出,也是真的!沒有他,就沒有今日的黑牙!他於我,恩同再造!這份恩情,沒有任何摻假!」
黑牙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黑牙,絕不會因為師尊的真身並非人族而感到絲毫丟臉,更不會因此就不認他這個師尊!無論他是何模樣,來自何方,只要他認我這個弟子,我黑牙,便永遠認他是我的師尊!這一點,至死不變!」
蘇凌靜靜地聽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和一絲複雜的感慨。
他緩緩頷首,輕嘆一聲道:「你能有此心,不忘根本,確是難得。想必......鼉神他若知曉,也會深感欣慰。」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望向了冥冥中的某處,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
「這紛擾亂世,人心鬼蜮,多少衣冠楚楚之輩,行事之殘忍涼薄,怕是......還不及一些秉持本心的精怪呢。」
言罷,蘇凌抬頭,望向窗外。
雨勢未停,但天色已明顯放亮,灰白色的天光碟機散了最後的黑暗。
他長舒了一口氣,那氣息中似乎帶著一整夜傾談後的疲憊,也帶著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
「未曾想,這一番長談,竟已過去一整夜。」蘇凌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卻隱約透出一絲深意。
「天,快亮了。時辰......已然不多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黑牙身上,變得銳利而專注。
「黑牙,你在地底十年的前因後果,蘇某大抵已明了。那麼,你出來之後呢?離開那荒殿深潭,重見天日,你又經歷了什麼?是如何與孔鶴臣重逢,又是如何......成為他手中那把刀的?」
蘇凌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追問道:「這後面的故事,你需抓緊些,講與我聽了。」
黑牙迎著蘇凌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粗聲道:「是,蘇大人。」
窗外的雨,依舊下著,敲打在屋檐上,發出連綿不絕的聲響,仿佛在為這漫長一夜的揭秘,奏響最後的尾音,也為一段新的、關乎殺戮與陰謀的往事,拉開序幕。
黑牙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夜孔府書房的壓抑氣息再次吸入肺中,粗糲的嗓音帶著回憶的滯澀,緩緩開口
「那日......我從那荒殿密道出來,重見天日時,已是黃昏。十年地底生涯,乍見外界光線,刺得眼睛生疼。」
他描述著當時的不適與內心的激盪。
「但我顧不上這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去找孔大人!十年之約已到,我......回來了!」
他看向蘇凌,眼神複雜道:「當夜,我便依著十年前模糊的記憶,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孔府。孔府守衛森嚴,但對我而言,形同虛設。」
「我很輕易地便找到了十年前那間......我跪地哀求他教我出路的那間書房。」
「我推開那扇熟悉的、帶著檀木香氣的房門時,孔大人......他正背對著我,站在巨大的花梨木書案前,似乎在欣賞牆上掛著的一幅墨寶。書房裡燭火通明,薰香裊裊,一切都和十年前那般雅致,甚至......更加奢華了幾分。」
他仔細回憶著,向蘇凌描述闊別十年後孔鶴臣的模樣。
「聽到開門聲,孔大人緩緩轉過身來。十年光陰......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黑牙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看起來......並不顯老,面色紅潤,反而比十年前略微發福了些,臉頰豐腴,下頜的線條都圓潤了。」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錦緞常服,袍袖和衣襟處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在燭光下隱隱泛著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頂同樣質地的軟腳襆頭,整個人透著一股養尊處優、位高權重的雍容氣度。」
「只是......他轉過身看到我的一瞬間,那雙總是顯得溫和深邃的眼睛裡,露出的神情......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黑牙的神情帶著不解道:「他......他顯得極其吃驚!甚至可以說是......驚駭!手裡的一個白玉把件都差點脫手掉落。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仿佛看到了什麼絕不可能出現的鬼魂!」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用一種......一種充滿了難以置信、甚至帶著點驚恐的語氣,失聲叫道,『是......是你?!你......你怎麼可能......你還活著?!不不.....你怎麼回來了?』」
黑牙強調道:「蘇大人,他的語氣里,完全沒有一絲一毫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純粹的、仿佛見了鬼一樣的震驚和意外!就好像......他壓根就沒指望我還能活著出現在他面前!」
蘇凌靜靜地聽著,指尖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他心中暗自冷笑,果然如此......這孔鶴臣,當初將黑牙這燙手山芋引向那地底鼉神,恐怕存的就是『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
運氣好,黑牙真能學成歸來,成為他手中一把利器;運氣不好,黑牙死在那性情古怪、本體非人的鼉神手中,也正好替他徹底抹去了一個可能引來麻煩。
看孔鶴臣這反應,怕是篤定了黑牙早已成了鼉神的口中餐、腹中食了吧?所以見到黑牙『死而復生』,才會如此驚駭失態。
不過,蘇凌並未將這冷酷的猜測說出口,面對黑牙困惑的目光,他只是淡淡地牽動了一下嘴角,示意黑牙繼續。
黑牙繼續道:「我當時......雖然覺得孔大人的反應有些奇怪,但一心想著報仇,也顧不上細想。我上前幾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孔大人!十年之期已到!我幸不辱命,學成歸來!求孔大人......求孔大人助我,查清當年滅門慘案的元兇,我要為爹娘、為阿姐報仇雪恨!』」
「然而,我得到的回應卻是一盆冷水。」黑牙神情一暗道。
「孔大人聽完我的話,並沒有立刻答應。他緩緩坐回那張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上,沉默了許久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那白玉把件,眉頭緊鎖,還不住地搖頭嘆息。那樣子......就好像我提出了一個讓他極其為難、甚至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請求。」
「我當時心急如焚,見他久不言語,心中焦急,再次叩首懇求,『孔大人!無需您親自出手,只需您動用關係,幫我查個大概方向,指明仇家是誰!後面尋找證據、殺人報仇的事,全由我一人承擔!絕不敢連累大人!』」
「可孔大人......」黑牙的臉上浮現出當時的憋悶與不解,「他卻擠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擺了擺手,語氣敷衍地顧左右而言他,『小友,你剛剛回來,十年地底苦修,定然辛苦萬分。不如......先在府中好好歇息幾日,調養身體。報仇之事......事關重大,牽扯甚廣,需從長計議,容後再談,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我聽了這話,積壓了十年的怒火和委屈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黑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個夜晚。
「我猛地從地上站起來,直視著孔鶴臣,聲音都變了調,我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等?還要我等?!孔大人!我等了十年!整整十年!在地底下像畜生一樣苦苦煎熬,為的就是今天!如今我出來了,我足夠強了!您卻讓我等?我如何還能等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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