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鐵證如山」(2/2)
「我......我當時心中巨震,卻又湧起巨大的疑惑!」
黑牙繼續道,邏輯清晰地回憶著當時的質疑。
「我急忙追問孔大人,我說,『這信......既然當年落入了許韶手中,又輾轉到了蕭元徹一黨手裡,為何......為何如今會在您這裡?』」
「孔大人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說道,『老夫既然要查他,自然要掌握鐵證。這封信,是老夫派人,冒著極大的風險,從許韶灞南住所的書房暗格中,偷偷取出來的!為的,就是留下他賣友求榮、構陷忠良的鐵證!』」
仿佛為了增加說服力,黑牙補充了最後一個細節。
「不僅如此......孔大人當時還輕輕拍了拍手。書房側門無聲打開,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睛的殺手,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孔大人指著那黑衣人對我說,『便是他,潛入許韶書房,取回了此信。你若不信,可親自問他。』」
「那黑衣人......」,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徹底「說服」後的死寂,他看向蘇凌,目光複雜難明,一字一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蘇大人......人證,物證,俱在眼前!字跡是我父親的親筆,取信之人親口承認......鐵證如山!您說......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我如何還能不信?我如何......還能拒絕去殺許韶?」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反問,直視著蘇凌的眼睛。
「蘇大人,換做是您......身處我的境地,面對這樣的『證據』,您......您能選擇不相信孔大人麼?您......又能作何抉擇?」
靜室內,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蘇凌默然無語,只是深邃的目光中,翻湧著更加洶湧的波濤。孔鶴臣這一手「人證物證」俱全的戲碼,做得可謂是天衣無縫,徹底掐斷了黑牙最後一絲懷疑的可能。
好狠辣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計!
最終,蘇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奈與一種深切的悲哀。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黑牙,聲音低沉而沙啞。
「黑牙......若易地而處,在當時那般情形下,面對所謂的『人證物證』,面對血海深仇的誘惑......我蘇凌,恐怕......也會選擇相信孔鶴臣,認定許韶便是罪魁禍首。」
這話語,帶著一種設身處地的理解,卻也像一根針,刺破了黑牙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黑牙魁梧的身軀微微一顫,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似乎也黯淡了幾分,他沉重地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哽咽,算是回應。
短暫的沉寂後,黑牙仿佛想起了什麼,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蘇凌,眼神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愧疚,有宿命,也有一絲釋然。
「蘇大人......其實,您今日雖是第一次見我,但我......卻並非第一次見您。甚至......我曾奉孔鶴臣之命,向您出過手,意圖......取您性命。只是......最終未能得手。」
「什麼?!」
蘇凌聞言,瞳孔驟然收縮,霍然從椅中直起身子,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飛速在腦海中檢索著過往的經歷,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何時曾與黑牙這般人物交過手,更遑論遭遇過如此險死還生的刺殺!
他緊盯著黑牙,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道:「何時?何地?我竟毫無察覺!」
黑牙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那笑意牽動著疤痕,顯得格外詭異。
「就在......您離開灞南城,前往京都龍台的......路途之上。」
蘇凌的眉頭緊緊鎖起,灞南至龍台......那段路程的記憶已然有些模糊,但他確信自己並未遭遇過什麼像樣的刺殺。他追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詳細道來!」
黑牙深吸一口氣,仿佛在整理久遠的記憶。
「那夜......孔鶴臣在給了我許韶的畫像,並陳述了必殺許韶的『理由』之後......並未就此結束。」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張陌生的畫像。
「他又從書案的另一摞文書中,抽出了另一張畫像,遞到了我的面前。」
「那畫像上,畫的是一位......年輕的公子。看年紀,不過弱冠上下,眉目清朗,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與銳氣。我從未見過此人,更不知他是誰。」
「當時,我心中疑惑,便問孔大人此人又是誰?」
「孔大人當時指著那畫像說,『此人名叫蘇凌,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後生,如今雖名不見經傳......』」
「『但此子,卻是蕭元徹那老賊重點網羅的目標!此次灞南江山評,許韶這老匹夫,便有意藉此機會,大力提攜此子,助其成名!一旦讓此子成長起來,必成蕭元徹麾下一大助力,後患無窮!』」
「孔大人當時冷哼一聲,說道,『索性,趁其羽翼未豐,尚是螻蟻之時,順手除去,以絕後患!你此次前往灞南誅殺許韶,正好途經其地,便尋機將此子一併解決!』」
蘇凌聽著黑牙的轉述,心中的驚駭如同潮水般湧起,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寒刺骨的疑惑與悚然!
他當時......只不過是一個籍籍無名,剛走出山村的鄉野小子!
遠在京都龍台、身為九卿之一、高高在上的大鴻臚孔鶴臣,是如何知道他的存在的?
不僅知道他的名字,似乎......連許韶有意在江山評上提攜他這種極為隱秘的打算,都了如指掌?!
更可怕的是,連他離開灞南、前往京都的大致路線和時間,孔鶴臣竟然都能提前掌握,並精準地派出了黑牙這樣的頂尖殺手進行截殺!
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一張無形而龐大的信息網?孔鶴臣的觸手,究竟伸得有多長?
細思極恐!
蘇凌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將這些紛亂的念頭暫時壓下,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黑牙,追問道:「原來如此......那接下來呢?你是如何行動的?又是如何......殺了許韶的?」
他的聲音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翻湧著壓抑的怒火與必須弄清楚的執念。許韶之死的真相,他必須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黑牙聞言,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微微抽動,眼中閃過一絲回憶的陰霾。
他沉聲道:「我當時也覺得,既是殺許韶,直接潛入灞南,尋機下手便是。可孔鶴臣......他卻連連搖頭,說此法不妥。」
「孔大人當時冷笑一聲,說道,『若只在灞南悄無聲息地殺了許韶,固然容易。但如此一來,不過死了一個大儒,於大局何益?甚至可能被官府草草結案,掀不起半點風浪。』」
黑牙繼續道:「孔大人又說,『更重要的是,江山評在即,那蕭元徹已決定親赴灞南會見許韶,以示招攬賢才之意。若許韶在蕭元徹抵達之前便死了,豈不是死得毫無價值?』」
蘇凌眉頭緊鎖,追問道:「那他意欲何為?」
黑牙的呼吸微微急促,仿佛再次感受到當時聽到那毒計時的寒意。
「我當時也如此問他。孔大人聞言,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陰笑意,他朝我招了招手,壓低聲音道,『此事關乎重大,需得周密。你......附耳過來。』」
黑牙頓了頓,看向蘇凌,一字一頓道:「蘇大人,孔鶴臣當時在我耳邊,說出了他的全盤計劃。他要的,不僅僅是許韶的命......更要藉此,掀起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滔天巨浪!」
靜室內,燭火搖曳,映照著蘇凌驟然凝重的面色。他預感到,黑牙接下來要吐露的,將是揭開許韶之死所有謎團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