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灞南城的罪惡(1/2)
靜室內,燭火搖曳,將盡未盡的微光在牆壁上投下斑駁晃動的人影,仿佛也在為這段沉重往事而戰慄。
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黑牙的講述如同鈍刀割肉,一字一句都帶著血腥與陰謀的氣息。蘇凌端坐如鐘,面色沉冷如鐵,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時而銳利如鷹隼,時而翻湧著壓抑的驚濤。
黑牙深吸了一口帶著燭煙和潮濕霉味的空氣,粗糲的嗓音因極力壓抑情緒而愈發沙啞,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仿佛從肺腑深處艱難擠出.
「孔鶴臣他......當時聽完我直接動手的想法,連連搖頭,臉上露出那種......仿佛在看不懂事孩童的、略帶譏誚的笑容。」
「他說,『黑牙啊黑牙,你還是太過年輕,只知殺人,卻不懂這殺人......也是要講究時機的。若讓許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在他的書房裡,灞南官府查來查去,最多定個懸案,草草了事。對蕭元徹那老賊,能傷其分毫嗎?對我們清流正名,又有何裨益?簡直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蘇凌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划過,留下淺淺的白痕,胸中一股鬱憤之氣幾乎要破膛而出。
將一位當世大儒的性命視為「天物」來「利用」,此等冷血,令人髮指!
「是......他就是這麼說的。」黑牙的臉上也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繼續說道:「孔鶴臣當時踱步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卻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說,『更重要的是,江山評在即,蕭元徹已決定親赴灞南,會見許韶,以示其招賢納士、禮遇名士的姿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許韶在蕭元徹抵達之前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那他死得一文不值!』」
「他說,『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安靜的死人,而是一枚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發揮出最大效用,甚至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棋子!一枚用他的死,來重創敵人的棋子!』」
蘇凌聽到這裡,心中那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藤般瘋狂蔓延,他強壓下翻騰的怒火,聲音冷得像冰:「所以,他那『物盡其用』的計劃,究竟是什麼?」
黑牙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才艱難道:「他讓我......不再以殺手的身份,而是以他孔鶴臣特使的身份,持他的信物,先蕭元徹一步,光明正大地進入灞南城,去拜會許韶。」
「特使?」蘇凌的眉頭鎖得更緊,「許韶豈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面孔的特使?」
「孔鶴臣早有準備。」黑牙道,「他給了我一面刻有特殊紋路的玉牌,說是他與許韶之間約定的信物,見牌如見人。他還說,許韶表面上仍是清流一脈的人,對他這位『恩主』派來的特使,絕不敢怠慢,更不會起疑。」
蘇凌冷哼一聲,已然猜到了幾分。「見面之後,恐怕不是簡單的傳話吧?」
黑牙點了點頭,眼神變得複雜。
「孔大人......給了我一份名單。」
他努力回憶著。
「那是一張質地不錯的宣紙,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幾個名字。孔大人說,這些人都是『自己人』,是清流未來的希望,需要藉此次江山評的機會,讓他們嶄露頭角,積累聲望。」
「名單上都有誰?」蘇凌追問道,心中隱隱覺得這份名單至關重要。
「具體的名字......時隔多年,我已記不太清了,」黑牙揉了揉太陽穴,顯得十分疲憊,
「但排在第一個的名字,我記得非常清楚......那人,名叫袁戊謙。」
「原來是他......」蘇凌冷笑了一聲,他已經完全可以肯定那份名單上都寫了那些人的名字,就算黑牙幾乎忘記了所有人,蘇凌卻記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的醜態,再次浮現在蘇凌的眼前,蘇凌淡淡的冷笑了幾聲。
「是。」黑牙有些意外,看蘇凌的意思,似乎他也知道這個人。
但黑牙還是繼續解釋道:「我當時也問了孔大人,此人是何來歷?為何要特別關照他?孔大人當時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告訴我,這袁戊謙,乃是渤海侯、大將軍沈濟舟的親外甥!」
「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孔鶴臣打得好如意算盤啊!......」蘇凌冷笑嘲諷道。
只是蘇凌之前,完全沒有想到,江山評竟然也有「關係戶」而且,這孔鶴臣早就將手伸到了沈濟舟那裡!
黑牙聞言,沉默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認,到此時為止,蘇凌有關對孔鶴臣所有的推測,都是正確的。
「孔大人說,沈濟舟雖為藩鎮,但心繫大晉,忠於天子,是制約蕭元徹那老賊的重要力量。」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借著江山評,暗中助沈濟舟的外甥揚名,便是向沈濟舟示好,賣個人情。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如今沈濟舟正需在士林中樹立聲望,此事若成,他日沈濟舟必會投桃報李,與我等清流互為奧援,共抗國賊!」
黑牙說完,覺得自己這番解釋,似乎有些多餘。
蘇凌點了點頭,一副不出所料的神色,沉聲道:「所以,孔鶴臣要你以特使身份,命令許韶在江山評上,務必給袁戊謙贈評?」
蘇凌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
「許韶會聽?他若已暗中投靠蕭元徹,豈會輕易答應為沈濟舟的外甥揚名?這豈不是與蕭元徹作對?」
黑牙點了點頭道:「我當時也有此疑慮。但孔大人卻十分篤定,他冷笑著說,『許韶?他還沒那個膽子在明面上違逆我!他表面風光,實則根基淺薄,在朝在野,都離不開我清流一脈的支持。況且,此事對他而言,不過是順水人情,他只需在評語中稍加傾向即可,並非讓他公然與蕭元徹為敵。這點分寸,他還是懂的。此事,他不敢不從!』」
黑牙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殘酷。
「孔大人說,只要江山評一過,許韶按照要求,給了袁戊謙以及其他名單上的人應有的『關照』......那麼,他這顆棋子,便算是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徹底失去了利用價值。屆時,無論他私下是否還想提攜旁人......比如蘇大人您......他都非死不可了。」
「轟——!」
這話如同驚雷,在蘇凌腦海中炸響!
其實,蘇凌原本一直深懷愧疚,以為是自己連累了師叔許韶!是因為許韶在江山評上賞識了自己,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無論自己是否出現,無論許韶是否賞識自己,從孔鶴臣決定將他作為棋子去結交沈濟舟的那一刻起,許韶的結局就已經註定——死!
自己的出現,或許只是讓許韶的死,在孔鶴臣的計劃中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而已!
一股難以抑制的暴怒與悲涼瞬間席捲了蘇凌全身!他猛地攥緊雙拳,指節因極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恨意與殺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話。
「孔鶴臣......此獠!不殺此獠,我蘇凌......誓不為人!!」
黑牙看著蘇凌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雙眼,感受到那磅礴的殺意,心中也是巨震。他嘆了口氣,心中也滿是鬱結和無奈。
黑牙咽了咽口水,又低聲道:「這還......不是全部。」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孔大人讓我在江山評之後,繼續隱藏在暗處,密切監視許韶的一舉一動。他斷定,蕭元徹必定會私下與許韶會面,進行最後的拉攏。」
「然後呢?」
蘇凌的聲音如同萬年寒冰,他已經猜到了那最惡毒的一環。
「孔大人說......」黑牙的呼吸變得有些艱難,仿佛說出每個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只要許韶見過蕭元徹之後......他具體什麼時候死,怎麼死,可以由我......根據情況,見機行事,自行決定。」
「見機行事?自行決定?」
那是一條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生命,卻在孔鶴臣看來,竟如此兒戲,似乎許韶的死,就如捏死了一隻螞蟻那般微不足道。
好一個所謂的清流領袖,好一個天子親賜的「君子可欽」!
黑牙重重地點了點頭,又道:「但!孔大人特意強調......時機必須拿捏精準!絕不能耽擱太久!必須在蕭元徹離開灞南後,但又不能離他離開的時間太遠!要營造出一種......許韶之死,與蕭元徹的會見有著直接關聯的跡象!要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是蕭元徹會見時提出了什麼許韶無法接受的條件,或是許韶拒絕了蕭元徹,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若是耽擱太久,這禍水......就引不到蕭元徹身上了!那許韶的死,便失去了最大的意義!我們所有的謀劃,都將大打折扣!」
「啪!」
蘇凌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那堅實的茶几竟被他拍得發出一聲悶響!
他霍然起身,眼中充滿了洞悉陰謀後的震驚與滔天憤怒,聲音因極致的怒意而顫抖,卻又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冰冷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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