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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十年一夢終有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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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牙的講述,將靜室內的氣氛再次拉回那冰冷刺骨、絕望與希望交織的地底深潭。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肺腑間殘留的潭水寒氣徹底吐出,粗糲的嗓音帶著心有餘悸的顫音。

「那第一次『泡澡』......簡直是一場噩夢。」

黑牙的眼神空洞,仿佛再次沉入那墨藍色的深淵.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昏過去的,也不知道昏了多久。只覺得意識在極寒與劇痛中不斷沉浮,最後徹底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等我再次......恍恍惚惚的恢復一點知覺時,發現自己正像一灘爛泥般癱在潭邊冰冷潮濕的地面上,渾身濕透,劇烈地顫抖著,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當時的恐懼與無助。

「就在我意識模糊,連眼睛都難以完全睜開的時候,師尊那空洞、沙啞的聲音,就在我頭頂不遠處響了起來,像冰錐一樣扎進我混沌的腦海。」

「『廢物!區區潭水寒煞侵體之苦都承受不住,昏厥至此!似你這般孱弱心志,日後能有何出息?!』」

「我......我當時又冷又怕,聽到這話,更是如墜冰窟。」

「我掙扎著翻過身,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拼命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作響,帶著哭腔哀求,『師尊!師尊饒了弟子吧!這潭水......這潭水實在太可怕了!弟子......弟子真的受不住啊!求求您,別再讓弟子進去了!』」

「然而,哀求換來的只是更深的絕望。」

「師尊根本不為所動。」黑牙的語氣充滿了當時的無力感,「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像潭水本身,直接宣判了我的命運,『哼,受不住?那便受著!從明日起,舊課照常,挑水五十往返,一次不得減少。新課增加,每日於這潭中,浸泡三個時辰。時辰不足,不准出水!』」

「最後......」黑牙的聲音低沉下去,「師尊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酷,給了我最後的警告,『若做不到,或偷奸耍滑......唯死而已。你好自為之。』」

「說完,那黑袍身影,或者說那團凝聚的陰影,便再次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濃郁的黑暗中,留下我一人,在絕望和寒冷中瑟瑟發抖。」

「從那一天起,」黑牙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麻木的神情,「我的日子,就變成了雙重的地獄。」

「每日天不亮——如果地底有天亮的話——就要掙扎著爬起來,先完成那五十個來回、越來越熟練卻依舊耗費大量體力的挑水功課。然後......便是更加恐怖的、長達三個時辰的潭水浸泡。」

「剛開始......那簡直就是酷刑。每次咬牙跳進去,用不了多久,那冰寒蝕骨、煞氣鑽心的痛苦就會達到頂點,然後......然後我就會像第一次那樣,毫無例外地昏死過去。根本撐不到三個時辰,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

說到這裡,黑牙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混雜著痛苦、無奈,還有一絲......極其微妙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感激。

「每次昏過去之後......等我再次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已經好端端地躺在了潭邊的地上,身上的水跡未乾。」

他困惑地回憶道:「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來的。一開始以為是僥倖被水流衝上來,後來才慢慢明白......可能是師尊......他雖然從不露面,罵我也罵得狠,但......但他應該是在我昏死過去、有性命之憂的時候,出手將我撈了出來。」

這細微的察覺,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雖然無法驅散巨大的痛苦,卻讓黑牙在絕望中抓住了一絲「不會被真的拋棄」的渺茫希望。

「就這樣,日復一日,昏過去,被撈出來,醒過來,再跳進去,再昏過去......」

黑牙的語氣帶著一種熬過煉獄後的疲憊。

「我自己都記不清這樣重複了多少次。身上的皮膚因為長時間浸泡和寒冷,變得青紫浮腫,有時候甚至會脫皮。但奇怪的是,除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冷和痛,身體倒是沒有出現更嚴重的凍傷或者壞死。」

「然而,轉折,在漫長的煎熬後悄然來臨。」

「也不知道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黑牙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亮光,那是希望的火種。

「我忽然發現,那種一跳進去就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的、撕心裂肺的極致痛苦......好像......減弱了一些。」

他強調道:「只是減弱,並不是消失!那痛苦依然劇烈無比,難以忍受,每一次浸泡都像是在刀山火海里走一遭。但......但我似乎能稍微清醒地感知到痛苦的過程了,而不是瞬間就被痛苦吞噬意識。」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卻真實發生著。」

「我開始拼命地咬牙硬挺,渾身的青筋都暴凸起來,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我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用來對抗那無孔不入的寒冷和煞氣侵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撐下去!清醒地撐下去!不能再昏過去!」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能挺住的時間越來越長。從最初的一刻鐘都撐不住,到後來能清醒地忍受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雖然每一次都耗盡了我全部的心神和力氣,痛苦得想要瘋狂吶喊,但我......我終於不再輕易地昏厥過去了。」

這是一種質的飛躍。

「再後來,」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種苦盡甘來的唏噓,「那痛苦依然存在,依然冰冷刺骨,但......但我已經能夠完全地忍受它了。就像......就像習慣了身上穿著一件極其沉重的鐵衣,雖然行動不便,卻不再會被壓垮。三個時辰,變得不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量變,終於引發了不可思議的質變。」

「大約......又這樣堅持了整整一年之後吧......」

黑牙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道:「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做完挑水的功課,帶著一身熱汗和疲憊,『撲通』跳進潭水裡。預想中的冰冷刺痛卻沒有立刻襲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沁人心脾的冰涼感!那冰涼流過我的四肢百骸,非但不再痛苦,反而像是最有效的良藥,瞬間撫平了我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憊!」

「潭水中那股曾經讓我恐懼的『煞氣』,此刻感覺起來,也不再是鑽心蝕骨的毒針,而像是......像是一股股精純而冰冷的力量,在緩緩地洗滌我的經脈,滋養我的神魂!」

黑牙的臉上綻放出難以置信的喜悅。

「浸泡在潭水裡,我不再覺得是受刑,反而覺得神清氣爽,思維變得異常清晰、敏銳,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泰和安寧!那種感覺......就好像三伏天跳進了清澈冰涼的山泉里,所有的燥熱和污濁都被一掃而空!」

他看向蘇凌,眼中充滿了感慨道:「蘇大人,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明白師尊那句『洗個夠』是什麼意思。也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作苦盡甘來。那墨藍色的深潭,對我而言,終於從吞噬生命的絕地,變成了滋養我、錘鍊我的......真正的『澡盆』。」

靜室內,燭火搖曳。

蘇凌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瞭然的光芒,他輕輕頷首,低聲道:「陰極陽生,物極必反。熬過了至陰至寒的煞氣侵蝕,身體與神魂與之同化,自然便能反得其益。」

「這已非簡單的打熬筋骨,而是......真正的伐毛洗髓,易筋換骨了。」

蘇凌的目光落在黑牙身上,帶著一絲欣賞,也帶著一絲更深沉的思忖。

黑牙的這位師尊,其手段之酷烈,用意之深遠,實在令人心驚。

黑牙聽著蘇凌那番「陰極陽生,伐毛洗髓」的論斷,布滿疤痕的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粗聲道:「蘇大人說得極是!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明白師尊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他表面冷硬,手段酷烈,可若沒有這十年如一日的非人磨礪,絕沒有今日的黑牙。師尊於我......恩同再造,這份恩情,我......我怕是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沉重感激。

蘇凌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地看了黑牙一眼,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審度道:「知恩圖報,乃人之常情。你能有此心,可見本性未泯,良心尚存。」

這話讓黑牙心頭莫名一暖,緊繃的身軀似乎也鬆弛了些許。

黑牙深吸一口氣,繼續講述道:「就在我浸泡潭水一年有餘,終於能安然享受其中滋養後不久,一日,我剛從潭中出來,正擦拭身體,身後......毫無徵兆地,再次響起了師尊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慌忙抓起破爛的衣物胡亂披上,轉身便拜倒在地。抬頭時,只見師尊那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袍,不知何時已靜立在不遠處。他依舊隱在帽檐的深影里,看不清面容。」

「那次,師尊罕見的......沒有斥責我。」

黑牙的語氣帶著一絲受寵若驚。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空洞,卻說了句讓我至今難忘的話,『嗯,潭水寒煞,已能初步承受,根基......算是勉強紮下了。沒白費這十年光陰。』」

這話語極其簡潔,甚至算不上誇讚,但於長期處於嚴苛打壓下的黑牙而言,卻如同寒冬里的一縷暖陽,讓他倍感鼓舞,只覺得所有的苦都沒有白吃。

「然後,師尊讓我走近些。」黑牙繼續道,「我小心翼翼地上前,離他約莫三步遠停下。接著,師尊便以傳音入密之法,將一段晦澀難懂、卻直指核心的法訣,一字一句地印入了我的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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