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十年一夢終有別(2/2)
「然後,師尊讓我走近些。」黑牙繼續道,「我小心翼翼地上前,離他約莫三步遠停下。接著,師尊便以傳音入密之法,將一段晦澀難懂、卻直指核心的法訣,一字一句地印入了我的腦海之中。」
黑牙回憶著那段口訣,緩緩念出,聲音低沉而肅穆:「『氣沉丹田,意守玄陰。引煞入脈,如絲如縷。聚散由心,化霧藏形。斂息凝神,與暗同塵。』」
「我記下後,心中疑惑,忍不住問,『師尊,這......這是何法門?』」
「師尊並未解釋,只淡淡道,『莫問,運轉一遍便知。』」
「我依言屏息凝神,按照口訣引導體內那已被潭水淬鍊得冰寒而精純的內息。」
「起初還有些滯澀,但很快,我便驚異地發現,周身皮膚表面,竟然開始滲出極其淡薄、幾乎肉眼難辨的黑色霧氣!那霧氣繚繞在我身體周圍,雖然稀薄,卻讓我感覺與周圍的黑暗似乎融為了一體!」
「看到我演示的效果,師尊這才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點明了關鍵,『此乃『隱霧訣』根基口訣。初練有此成效,尚可。但遠遠不夠。』」
「師尊說,需日夜苦修,直至爐火純青,方能心念一動,黑霧自生,濃稠如墨,不僅能徹底隱匿身形氣息,尋常刀劍難傷,更能如臂使指,擾敵護身,方算登堂入室。」
「我當時聽得心馳神往,使勁點頭,發誓定當勤修不輟。」
「從那以後,」黑牙道,「我的功課又多了一項,修煉這『隱霧訣』。」
「我很快發現,在那墨藍色的深潭中修煉此訣,效果奇佳!潭水中蘊含的精純陰寒煞氣,仿佛是最佳的養料,能讓黑霧凝聚得更快、更濃。如此日復一日,寒暑交替,又過了整整兩年光景......」
他看向蘇凌,語氣帶著一絲成就,也有一絲自嘲。
「這『隱霧訣』總算被我練至了大成之境。效果如何,蘇大人您也親眼見過了。雖能藏形匿跡,但也僅此而已,與師尊他老人家那化身黑霧、近乎無形的境界相比,實在差得太遠太遠了。」
蘇凌點了點頭,平靜道:「原來如此。蘇某當日便覺你周身黑霧頗為精妙,原來是以這般艱苦卓絕的方式練就。看來那深潭之水,於你而言,確是禍兮福所倚。」
黑牙嘆了口氣,又道:「在地底的最後兩年,師尊見隱霧訣已成,又陸續傳授了我一套凌厲詭譎的刀法,名為『影噬刀訣』,以及一套配合隱霧、旨在方寸之間趨避閃躲的身法,名為『鬼影步』。我都一一牢記,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帶著十年光陰沉澱下的滄桑。
「地底不知歲月,恍惚間,十年彈指而過。我從一個家破人亡、瘦弱不堪的十五歲少年......終於變成了一個修為堪至八境大圓滿、身負隱霧訣、影噬刀與鬼影步的......殺手。回首望去,那個命如紙薄、任人欺凌的少年,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靜室內一片沉寂,唯有燭火噼啪。
蘇凌指尖輕敲扶手,十年暗無天日的磨礪,造就了眼前這個傷痕累累卻氣息沉凝的殺手。
這其中的血淚與代價,令人扼腕,也發人深省。
燭火將盡,光線愈發昏黃,靜室內的空氣卻因黑牙的講述而愈發凝滯沉重。
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仿佛剛剛從那場無聲的告別中掙脫出來。
「十年......整整十年暗無天日的苦修,到頭來,告別卻來得......那般突然。」
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種恍惚的沙啞,他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牆壁,再次看到了那地底深潭邊的情景。
「那前一天,我還像往常一樣,在潭水中修煉隱霧訣,感覺周身黑霧運轉如意,與那冰寒煞氣水乳交融。心裡甚至還想著,不知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牽動臉上猙獰的疤痕,顯得格外苦澀,「可第二天,我剛剛調息完畢,從潭邊站起身,還沒來得及擦拭身體......師尊他,就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依舊是那身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袍,悄無聲息地立在我不遠處,像一座突然降臨的黑色礁石。我嚇了一跳,慌忙躬身行禮。」
「然後,師尊開口了。」
黑牙的聲音低沉下去,模仿著那空洞而平靜的語調,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地底的寒意。
「『你在此地,已逾十載。該學的,已學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可離開了。』」
「這話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我......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黑牙的呼吸急促起來,雙手無意識地握緊。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我幾乎已經習慣了這黑暗、這冰冷、這無休止的修煉,甚至......甚至將這裡當成了唯一的容身之所。突然聽到『離開』二字,心裡......心裡就像被掏空了一樣!」
他的臉上浮現出極其複雜的神色,混雜著難以置信、茫然、以及一絲深藏的不舍。
「不舍......當然有不舍。這地方雖然苦,卻也是我重獲新生的地方。師尊他雖然嚴厲得近乎冷酷,可......可他終究是給了我第二條命、教我安身立命本事的人。一想到要離開,再也見不到這深潭,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心裡就酸澀得厲害。」
黑牙甩甩頭,又道:「可......可也有嚮往。十年了!我終於可以走出這地底,去看看外面的天日,去......去做我該做的事了。」
「師尊似乎並未在意我的失態,繼續用那平淡無波的聲音朝我說話,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師尊說,『此地,你離開後,便不要再回來了。永遠......都不要回來。』這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黑牙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然後,師尊沉默了片刻,又說,『你,是吾唯一的弟子。』這句話,從師尊口中說出,平淡至極,卻讓我渾身一震。」「『既入吾門,便不可墮了名頭。出去之後,挺直你的腰杆。你的命,你自己掌握,莫要......再讓人輕易欺了去。』」
「這簡短的幾句話,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力量與期望。我當時只覺得一股熱流衝上眼眶,他死死咬著牙,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最後,」黑牙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悸動,「師尊的聲音似乎......似乎極輕微地頓了一下,才接著說,『莫要給吾......丟人。』」
蘇凌靜靜地聽著,他能從黑牙轉述的、這極其簡練克制的語言中,感受到那位神秘師尊內斂卻深沉的情感。
那「唯一的弟子」,是認可;那「挺直腰杆」、「自己掌握命運」,是囑託與期望;那「莫要丟人」,則是看似嚴厲實則深切的掛念。
尤其是那句「永遠不要回來」,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一種保護,一種斬斷後路、逼他前行的決絕。這位師尊,看似冷酷,實則用心良苦。
黑牙深吸一口氣,平復著激盪的心情。
「我......我當時聽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我朝著師尊站立的方向,『咚咚咚』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很疼,但比起心裡的翻江倒海,根本不算什麼。」
「我站起來,垂手而立。師尊最後告誡我,『出去後,可去尋那孔鶴臣。只是要記住,他......有他的私心。你可信他,但不可全信。凡事......自己留個心眼。』」
「說完這些,」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絲飄忽,「師尊便不再言語。那黑袍身影依舊靜立,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我知道,告別的時候到了。」
「我轉過身,邁步走向那條通往地面的、漫長而熟悉的密道。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十年的光陰上。」
「我走到密道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黑牙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傷感。
「地底深處一片漆黑,原本師尊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可是......可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似乎......似乎還有一個模糊的黑影,一直站在那裡,久久地......望著我離開的方向。」
靜室內,燭火恰在此時「噼啪」一聲,爆開最後一個燈花,隨即熄滅,只餘一縷青煙。
黑暗瞬間籠罩下來,唯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幾人沉默的輪廓。
黑牙的講述,也在這突如其來的黑暗中,戛然而止。那地底深潭邊的告別,那無聲的凝視,卻仿佛在這寂靜中久久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