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冷箭突施(1/2)
靜室內,死一般的沉寂如同實質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蘇凌那番如同冰錐般刺骨、又如重錘般砸落的剖析,將孔鶴臣那層偽善的面具徹底撕碎,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極端自私與冷酷的算計。
黑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跪在地,頭顱深垂,額頭緊緊抵著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渾身是傷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然而他卻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響。只有那粗重而紊亂、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證明著他內心正經歷著何等劇烈的風暴。
他心中的那座名為「恩情」與「忠誠」的堡壘,在蘇凌字字誅心、邏輯嚴密的揭露下,已然轟然倒塌,化為一片瀰漫著硝煙與絕望的廢墟。
理智告訴他,蘇凌所言,極大概率就是血淋淋的真相——自己不過是一枚用後即棄的棋子,所謂的恩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利用。
然而,廢墟之上,卻仍有一股執拗的、近乎本能的情感在絕望地掙扎——那是十年黑暗歲月中,孔鶴臣如同唯一燈塔般的存在,是那份「救命之恩」刻下的難以磨滅的印記。
即使理智的堤壩已經崩潰,情感上卻依舊難以徹底割捨、反戈相向,仿佛一旦承認,自己這十年支撐著活下去的信念,將徹底化為一場可笑又可悲的幻夢。
難道孔鶴臣冒著巨大的危險,救了自己,並將自己護送到京都,這份恩情是假的麼?
難道孔鶴臣不惜放低姿態,懇求鼉神收留自己,自己才能拜鼉神為師,這件事情,會摻假麼?
沒有孔鶴臣所做的一切,自己早就是冢中枯骨了——雖然現在自己活得也並不輕鬆,然而,自己總是還活著,總是有了一身不低的修為!
所以,捫心自問,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和盤托出,他也明白,一旦自己什麼都說了,孔鶴臣會面臨什麼,而自己,將被清流一派千夫所指,萬人唾罵,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叛徒!
因此,儘管內心翻江倒海,被背叛的痛苦與認清現實的絕望如同兩條毒蛇,瘋狂地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黑牙卻依舊死死地咬著牙關,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沉嗚咽,遲遲不肯開口。
他陷入了極度的糾結與掙扎之中,一邊是血淋淋的真相和求生的本能,一邊是殘存的情感枷鎖和不願背負「叛主」之名的頑固,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孔鶴臣或許還會念及舊情的渺茫幻想。
沉默,漫長而壓抑的沉默。
蘇凌靜靜地等了半晌,燭台上最後一點燈芯終於「噼啪」一聲輕響,徹底熄滅,只留下一縷細細的青煙裊裊升起。室內光線愈發昏暗,唯有窗外透入的灰白天光,勾勒出物體模糊的輪廓。
「唉.......你終究是不肯說啊,你終究還是選擇相信孔鶴臣啊......有些人啊,總不明白,很多堅持都是毫無意義的,到頭來.......只會是一場空啊!」
蘇凌嘆了口氣,似在對黑牙說話,又似在自言自語道。
見黑牙依舊如同石雕般沉默以對,那副猶豫不決、心存僥倖的模樣,讓蘇凌眼中最後一絲耐心也消磨殆盡。
蘇凌不再催促,而是緩緩從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站起身,步履沉穩地踱步到那扇緊閉的雕花木窗前,仿佛要將這室內的壓抑暫且拋開。
「吱呀——」一聲略顯刺耳的摩擦聲,蘇凌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窗戶。
頓時,一股帶著雨後泥土濃郁腥氣、草木清新汁液味以及一絲料峭寒意的潮濕空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湧入,猛烈地衝擊著室內積鬱了一整夜的沉悶與血腥氣息。
窗外,天已徹底放亮,只是天色依舊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不見一絲陽光的蹤跡。
這是一個仲春的清晨,夜雨初歇,但陰霾未散。
院中的景象清晰卻缺乏生機。
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像一條條暗色的巨蟒匍匐在地,反射著冰冷的天光;幾株高大的槐樹和梧桐,枝葉雖然被雨水洗刷得碧綠透亮,掛滿了晶瑩剔透的水珠,不時「嗒」地一聲滴落下來,在積水窪中漾開一圈圈漣漪,但這綠意卻透著一股被寒意浸透的脆弱。
樹下,狼藉地鋪滿了一層被昨夜狂風驟雨無情打落的嫩葉、花瓣和新蕊,繽紛的色彩混雜在泥濘中,透出一種繁華瞬間凋零的淒清與無奈。微風吹過,捲起濕冷的寒意,全然不似春日該有的溫暖和煦,反而更像晚秋的蕭瑟。
蘇凌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這清冷潮濕的空氣,冰冷的氣流湧入肺腑,刺激著神經,仿佛要藉此驅散一夜未眠的睏倦,也仿佛在努力平復著因揭露真相而翻湧的心緒,更像是在感受著這風雨過後、希望未至、危機卻可能隨時降臨的壓抑氛圍。
一夜的努力,終究卻是這樣的結果,蘇凌不想再說下去了,是時候該結束了......
他倏然轉過身,目光如兩道冷電,重新落回地上那個如同被抽去靈魂般僵臥的黑牙身上。眼神複雜難明,有對其愚忠的冷漠,有一絲對其悲劇命運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洞察先機後、對迫近危機的敏銳感知,以及一種時不我待的決絕。
蘇凌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之色。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略顯急促。他的神情與動作,就好像有什麼極其重要且危險的未知事情,正在一步一步的悄然逼近,容不得再在此處與黑牙進行無謂的心理拉鋸戰。
「黑牙......」
蘇凌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不再帶有之前的循循善誘或凌厲逼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最後通牒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蘊含著巨大的壓力。
「時辰......不多了。我蘇某人給了你一整夜的機會,只是可惜,你終究選擇不說.......你會為你的冥頑不靈......後悔的!」
蘇凌頓了頓,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黑牙那微微顫抖的脊背上,語氣陡然加重,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在對方心上。
「罷罷罷!若到了這般時候,你依舊選擇沉默,選擇為你那早已將你視為棄子的『主人』保守那些骯髒的秘密......那便隨你吧。這是你的選擇,蘇某......不強求。蘇某亦明白,再這樣下去,無非是浪費口舌,再者說,或許連這樣浪費口舌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
蘇凌仰天嘆息,然後他的話鋒一轉,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冷酷。「只是,還有最後一點時間,恐怕......這將是你最後開口說話的機會了。有些話,現在不說,便永遠......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這話語,如同喪鐘的最後一聲鳴響,重重地敲擊在黑牙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頭。
他滿是傷痕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抵著地面的額頭甚至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依舊死死地咬著牙,沒有抬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喘息聲變得更加粗重和混亂。
蘇凌不再看他,似乎已經對他不抱希望,更明白他此時此刻的選擇。
然而,就在黑牙以為審訊即將結束,自己將在這沉默中迎來未知的結局時,蘇凌的話鋒陡然一轉,語速變得極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和強大的壓迫力,如同即將離弦的箭矢!
「蘇某不再問你孔鶴臣之事!現在,只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與孔鶴臣無關!」
「你聽清楚了,與孔鶴臣無關!......你只需回答,有,或者沒有!若是『有』,便立刻說出他是誰!要快!要乾脆!」
黑牙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和蘇凌語氣中的急迫所驚,下意識地微微抬起了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戒備。
蘇凌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如同連珠炮般,極速問道:「戶部尚書——丁世楨!他身邊,是否也暗中豢養著如你這般的殺手死士?!」
「如果有,告訴我,他是誰!......」
「丁世楨」三個字如同驚雷,在黑牙耳邊炸響!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瞬間充血變得紫紅!他顯然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而且這個答案似乎觸及了某個極其關鍵的隱秘!
一股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蘇凌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死死鎖定著他,仿佛要將他靈魂深處最後一點秘密也榨取出來。黑牙的額頭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內心再次陷入了天人交戰!
說,還是不說?這已不再是關於孔鶴臣的忠誠,而是關乎另一個位高權重者、可能牽扯更廣的秘密!
然而,或許是蘇凌之前那番話的衝擊太大,或許是他內心深處對「棄子」命運的絕望與不甘終於壓倒了殘存的顧慮,也或許是蘇凌此刻表現出的急迫讓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在極短的掙扎後,黑牙猛地張開了嘴,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嘶啞、卻異常清晰的低吼。
「有——!!」
這一個字,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就是丁士楨身邊.......」
然而,就在他吐出這半句話,嘴唇翕動,即將說出那個名字的剎那——
異變陡生!
「咻——!」
一道極其細微、卻尖銳刺耳的破空之聲,毫無徵兆地從靜室對面那扇緊閉的窗戶外面激射而來!聲音快得幾乎超越了人耳捕捉的極限!
蘇凌和周麼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同時驟然收縮!
兩人都是修為高深之輩,對危險的感知遠超常人,幾乎在那破空聲響起的同一時刻,都察覺到了那突如其來的、凌厲無匹的殺機!
可是,那東西太快了!快得如同銀色閃電!
只見一道細若牛毛、在昏暗光線下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色流光,穿透了窗戶上那層薄薄的絹紗,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精準無比地直射向跪在地上的黑牙!
目標——眉心!
「噗嗤......」
一聲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穿透骨頭的悶響!
黑牙那句話只來得及說了一半,正好到了最關鍵之時——眼看丁士楨身邊暗藏的殺手即將暴露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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