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終究是一枚棄子(1/2)
蘇凌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那如刀似劍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將黑牙千刀萬剮。
然而,他深知此刻的憤怒無濟於事,更會擾亂心智。他猛地閉上雙眼,深吸了幾口冰冷空氣,強行將翻騰的怒火與悲慟壓回心底深處。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雖依舊寒冰凜冽,卻已恢復了那種掌控全局的冷靜。
蘇凌看向如同被抽去脊樑般癱軟在地的黑牙,聲音沉凝,不帶一絲溫度,卻也不再是之前的暴怒,而是一種近乎宣判的平靜。
「黑牙,你所犯下的罪行,樁樁件件,血債纍纍,已然......不可饒恕。唯有一死,方可稍慰亡靈。」
黑牙聞言,渾身一顫,卻並未抬頭,只是將頭顱埋得更低,仿佛早已認命。
蘇凌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冰冷道:「但,取你性命之人,並非蘇某。自有......人,前來索命。」
黑牙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不解,他不懂蘇凌此言何意,是另有安排,還是某種隱喻?
但他不敢細問,看到蘇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是艱難地、順從地點了點頭。
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微弱的光線下扭曲著,混雜著無盡的悔恨與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
他聲音嘶啞,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地說道:「蘇大人......事到如今,黑牙......悔恨交加。這雙手沾染的無辜之血......每日每夜都在灼燒我的魂魄。」
「或許......唯有死了,我這顆被罪惡填滿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良心......或許才能好過一絲......」
他掙扎著,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蘇凌的方向,以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懇求道:「黑牙......別無他求!只懇請蘇大人......在我死後,定要......定要替我查明當年我家滅門的真相!找到真正的元兇巨惡!讓我父母阿姐......能夠瞑目九泉!如此......黑牙便是立時死了,也......也能合眼了!」
蘇凌靜靜地聽著他的懇求,目光深邃如古井。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重若山嶽的承諾。
「此事,你不說,蘇某亦會去做。」
他的眼神掃過窗外,望向陰霾的天空,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多冤屈與黑暗。
「不僅僅是你一家的血案真相,這龍台城,這大晉天下,所有被權勢掩蓋的罪行,所有被陰謀扭曲的真相,蘇某......都將不遺餘力,一查到底!這,是蘇凌身在其位,必須承擔的責任,也是我......必須要走的路!」
這番話,如同定海神針,擊碎了黑牙心中最後的不安與牽掛。
黑牙怔怔地看著蘇凌,渾濁的眼中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那裡面有感激,有釋然,更有一絲看到了渺茫希望的慰藉。
他不再多言,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然後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朝著蘇凌,無比鄭重地、端端正正地跪好,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每一個頭,都磕得實實在在,撞擊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仿佛在用這最後的禮儀,表達他無盡的悔恨、託付,以及對蘇凌那份沉重承諾的......無言感激。
磕完頭,黑牙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姿,垂首不語,仿佛一尊等待最終審判的石像。
蘇凌看著跪在地上,仿佛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黑牙,強行將翻湧的心緒壓回心底深處。
他明白,此刻最重要的是釐清所有真相。
他聲音沉凝,如同寒潭之水,不帶絲毫波瀾地開口。
「你的罪責,自有公斷。現在,將你殺害許韶之後,如何按照孔鶴臣的謀划行事,又是如何對我出手,最終為何失敗的經過,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講清楚。」
黑牙跪在地上,並未起身,頭顱低垂,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有那道猙獰的疤痕在微弱光線下若隱若現。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緩緩開口。
「當時......按照孔大人的計劃,我殺了許韶,並在屏風上留下那個『草』字頭後,便迅速隱匿起來,混在次日聞訊趕來、越聚越多的人群之中。」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當時混亂的場面。
「孔大人的意圖,正如蘇大人您方才所言,便是要以此『草』字頭,混淆視聽,將嫌疑同時引向您和蕭元徹。用孔大人的話說......『最好讓那蘇凌百口莫辯,當場身敗名裂!即便他僥倖脫身,也要讓蕭元徹沾上一身腥臊,留下無法洗刷的污名!如此,方算功成!』」
蘇凌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譏諷道:「可惜,孔鶴臣千算萬算,終究是算漏了一點。他低估了蕭元徹的老辣與決斷!蕭元徹根本未給他掀起風浪的機會,直接採取了最果斷的方式,將此事的影響壓至最低。」
「最終,我安然無恙,他蕭元徹也並未如孔鶴臣所願那般深陷泥潭。孔鶴臣這一局,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黑牙默默點頭,低聲道:「是......孔大人事後得知,亦是惱怒異常。」
蘇凌眼神驟然銳利如鷹隼,盯緊黑牙,語氣篤定地追問:「我猜得不錯的話,當時在命案現場,那個帶頭起鬨、言之鑿鑿將矛頭引向我的所謂『書生』,名喚劉楓的,也是孔鶴臣早就安排好,用來煽風點火的棋子吧?」
黑牙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化為苦澀的佩服。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蘇大人明察秋毫......什麼都瞞不過您。那劉楓,確是孔大人早已安插在灞南的人手。一切......都是按照孔大人的計劃行事的。而且......當時,我也混在人群之中,暗中觀察。」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只是......蘇大人您機智過人,非但自身安然無恙,最後反而......反而借力打力,將那劉楓定為元兇。不僅平息了風波,保全了自身,連蕭元徹也得以脫身。孔大人的謀劃......確是落空了。」
蘇凌冷笑一聲,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頓時豁然開朗。
他似自嘲又似明悟般低語道:「原來如此......僥倖,當真是僥倖啊!」
「現在我終於想明白了,為何灞南郡守會如此『草率』結案!只因那灞南郡守,本就是蕭元徹的人!」
「蕭元徹定然是第一時間就看穿了此局背後的兇險與詭詐,深知一旦事態擴大,無論真假,他都必將被捲入漩渦,難以脫身!故而當機立斷,授意郡守快刀斬亂麻,以劉楓頂罪,風光大葬許師叔,迅速平息事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至此,孔鶴臣想藉機生事、推波助瀾的算計,才徹底落空!」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後知後覺的感慨。
「我當年還曾覺得此案處理得太過兒戲,有負律法公正......如今看來,是我當時太過稚嫩,未能洞察這其中的兇險博弈。呵......孔鶴臣想跟蕭丞相鬥?終究還是棋差一著!」
黑牙繼續道:「我將灞南之事傳信回報孔大人後,孔大人勃然大怒。他痛罵劉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更咒罵蕭元徹奸詐陰險,老謀深算。」
黑牙的聲音低沉道:「孔大人惱羞成怒之下,便對我下了新的命令。」
「什麼命令?」蘇凌目光一凝。
「孔大人說......此事既已無法將蕭元徹徹底拖下水,便也罷了。但蘇凌你......這樣一個可能知曉內情、又可能與許韶有淵源的小角色,決不能再留!必須剷除,以絕後患!」黑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當時接令時的決絕,「他命我暗中跟蹤蘇大人您,沿路尋找機會,不惜任何代價,定要將您......截殺於赴京途中!」
蘇凌點了點頭,神色並無太多意外。
「那時我初入武道,修為微末,感知遲鈍,你暗中尾隨,我自然難以察覺。」
他話鋒一轉,問出了關鍵。
「既然如此,你為何最終未能得手?以你當時的身手,要殺那時的我,應非難事。」
這也是黑牙心中積壓多年的疑惑,他皺緊眉頭,臉上露出極其困惑的神色,搖了搖頭道:「此事......至今想來,我仍覺蹊蹺。我一路遠遠尾隨,蘇大人您和您的同伴並未察覺。行至一處偏僻密林時,我覺得時機已到,便悄然潛近,準備出手。」
「就在我即將發動雷霆一擊的剎那!異變陡生!」
黑牙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不可思議的一幕。「一道紅影......如同九天隕火,毫無徵兆地從半空中疾墜而下!恰好......隔在了我與蘇大人您之間!」
蘇凌眼中精光一閃,疾道:「紅影?」
「是一個女子!」黑牙的語氣帶著心有餘悸的震撼。
「一個身穿一襲如火般鮮艷奪目的紅色紗衣的女子!身姿......曼妙玲瓏,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凌厲與魅惑!她的容顏......我當時驚鴻一瞥,只覺得傾城絕世,卻也不敢細看。最令人心驚的是,她手中所持之劍,竟也是通體赤紅,宛如流動的火焰!」
黑牙回想起當時交手的情景,仍感駭然。
「她現身之後,根本不容我分說,劍光如匹練般直取我而來!劍法詭異凌厲,身法更是快如鬼魅!」
「我......我竟完全不是她的對手!不過數招之間,便已險象環生!我唯恐久戰不下,驚動了不遠處的蘇大人您,屆時更難脫身,不得已......只得虛晃一招,拼著受傷,狼狽遁走。」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滿是挫敗與不解道:「那次截殺......便如此莫名其妙地失敗了。而且,自那之後,我總覺得冥冥之中似乎還有另一股力量在暗中阻撓,每每我想再尋機會靠近,總會有各種意想不到的干擾出現,或是路徑莫名被阻,或是察覺到還有其他隱藏的氣息在附近徘徊......」「仿佛有一張無形的網,在暗中護著蘇大人您,直至您安然抵達龍台京城。我......我再未能找到第二次下手的機會。」
蘇凌聽完黑牙的敘述,心中猛地一跳!
紅衣、紅劍、傾城容顏、詭異身法......
這些特徵,瞬間與他腦海中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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