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終究是一枚棄子(2/2)
這些特徵,瞬間與他腦海中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穆顏卿!
竟然是她!是那個與他有著說不清、道不明情愫糾葛的女子!原來,早在自己懵懂踏上這險惡征途之初,她便已經在暗中出手,不僅親自擊退了黑牙這致命的殺手,更動用了她麾下「紅芍影」的力量,一路暗中護送,為自己掃清了不知多少潛在的危險!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暖流,混合著後知後覺的悸動與深深的感慨,瞬間涌遍了蘇凌全身。
他一直以為當時的自己是孤身闖蕩,卻不知背後早有伊人默默守護。
這份情意,深沉如海,他卻直到今日,才從敵人的口中窺見一斑!
蘇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與柔情,但很快便被他壓下,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仿佛只是確認了一個早已知道的事實。
他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心中卻已波瀾起伏。穆顏卿......你究竟還為我做了多少,是我所不知道的?
蘇凌將穆顏卿暗中相護的震動與柔情深藏心底,目光重新落回跪地的黑牙身上,變得銳利而冰冷。他不再糾纏於過往的截殺,而是將問題引向了更深處,聲音沉凝如鐵:
「許韶之事,暫且到此為止。黑牙,你為孔鶴臣效命這些年,除了這件,究竟還做了多少惡事?手上......還沾了多少無辜者的鮮血?」
黑牙聞言,身軀猛地一顫,那顆低垂的頭顱微微抬起,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與掙扎,他下意識地避開了蘇凌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聲音乾澀地反問道:「蘇......蘇大人......您......您想知道什麼?」
蘇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中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看透人心的譏誚與壓迫:「不是蘇某想知道什麼,而是你......黑牙,究竟想說什麼?是打算將你所知關於孔鶴臣的一切齷齪勾當、血腥罪行,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以求死個明白?還是......依舊心存僥倖,有所保留,幻想著你那『恩重如山』的主人,或許還會念及舊情,前來救你於水火?」
這話如同淬毒的鋼針,精準地刺中了黑牙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那一絲微弱希冀!
他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蘇凌,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牙的確......的確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還殘存著一絲幻想。畢竟,是孔鶴臣在他家破人亡、瀕死之際給了他生路,是孔鶴臣引他拜師,給了他報仇的力量......
十年主僕,鞍前馬後,為他做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主人他......或許不會真的如此絕情?
看著黑牙那副被戳破心事、驚惶失措的模樣,蘇凌眼中的譏諷之色更濃,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黑牙,聲音如同從九幽寒淵中傳來,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酷。
「黑牙啊黑牙......事到如今,刀已架在脖子上,你竟然還痴心妄想,以為孔鶴臣會來救你?你真是死到臨頭,猶不自知!」
「你根本不明白......你早已成了孔鶴臣棋盤上的一枚......棄子!一枚他迫不及待要親手抹去的棄子!」
「棄......棄子?!」
黑牙如遭雷擊,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因極度的震驚與抗拒而扭曲變形,他嘶聲低吼,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否認。
「不......不可能!主人他......他當年救過我!他為我引薦師尊......授我技藝......他......他不會不管我的!我怎麼會是棄子?!我不會是棄子!」
蘇凌冷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對黑牙天真與愚忠的憐憫與嘲弄。
「不會?那你告訴我,此次孔鶴臣明知我這黜置使行轅戒備森嚴,龍潭虎穴一般,為何還執意派你來盜取名單,更要你......殺我?」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鎖住黑牙慌亂的眼神。
「他孔鶴臣老謀深算,在朝堂沉浮數十年,難道會不清楚我這行轅是何等地方?會不知道就算你準備萬全,潛入此地也是九死一生?更何況......」
蘇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凌厲。
「他難道會不知道我蘇凌如今的修為境界?豈是你黑牙能夠輕易刺殺得了的?!這些,他孔鶴臣心知肚明,比誰都清楚!」
黑牙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蘇凌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鐵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讓他無法辯駁。行轅的守衛、蘇凌深不可測的氣息......這些,他親身經歷,如何不知?只是當時被命令和一絲僥倖驅使,不願深想罷了。
此刻被蘇凌赤裸裸地揭開,那血淋淋的現實幾乎讓他窒息。
看著黑牙瞬間慘白的臉色和渙散的眼神,蘇凌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擊中了要害。
他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寒意,如同鈍刀割肉般,緩緩剖析著那個殘酷的真相。
「你想不通他為何要如此對你?好,那我告訴你為什麼!」
蘇凌的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敲打著黑牙最後的心理防線。
「因為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知道他孔鶴臣太多冠冕堂皇之下的齷齪事,太多清流領袖背後的血腥勾當!你就像一把他知道所有秘密的鑰匙,而這把鑰匙,如今已經有了脫離他掌控的危險!」
「他孔鶴臣是什麼人?一個連當世大儒都能毫不猶豫設計殺害、榨乾最後價值的偽君子!一個除了自己,誰都不會真正信任的陰謀家!」
「像你這樣一個知曉他無數隱秘、修為又高深莫測的『心腹』,對他而言,早已不是助力,而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是隨時可能引爆的隱患!」
蘇凌的聲音帶著一種洞察人性的冰冷。
「他為何不親自對你動手?因為他不敢!他忌憚你的修為,更忌憚你背後那位神秘莫測的師尊鼉神!他沒有十足的把握能無聲無息地除掉你,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所以!」
蘇凌的聲音陡然變得斬釘截鐵。
「他選擇了最陰險、也最有效的一招——借刀殺人!借我蘇凌這把『刀』,來除掉你這顆已經無用的棋子!」
他死死盯著黑牙瞬間失神的瞳孔。
「此舉,一石二鳥!第一,你若死在我手上,那麼你所知道的所有關於他孔鶴臣的秘密,都將隨之湮滅,死無對證!這世上,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第二......」
蘇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極致冷酷的弧度。
「你若死在我手,你那師尊鼉神,豈會善罷甘休?一位修為通玄、存在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神秘強者,其怒火,豈是我蘇凌能承受的?」
「屆時,孔鶴臣便可坐山觀虎鬥,甚至暗中推波助瀾,借鼉神之力,再來除掉我這個知曉他部分秘密、又屢屢與他作對的眼中釘!」
「黑牙,你這枚『棄子』的最後價值,就是被他用來觸發鼉神這把更鋒利的刀,來斬向我蘇凌!」
「這......才是他孔鶴臣派你來此行必死之局的真正目的!這......才是他一貫的伎倆!黑牙,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麼?!」
蘇凌的話,如同一道道撕裂黑暗的閃電,將孔鶴臣那隱藏在「恩情」與「大義」之下的極端自私、冷酷算計,照得清清楚楚,血淋淋地呈現在黑牙面前!
黑牙徹底僵在了原地,如同泥塑木雕。他臉上的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那雙原本還殘存著一絲希冀的眼睛,此刻徹底黯淡下去,充滿了無盡的絕望、被背叛的劇痛以及一種......恍然大悟後的死寂。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響,卻最終,連一個音節都未能吐出。
他明白了。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原來,自己這十年苟活,十年效忠,十年殺戮......
自始至終,都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有用時,便是利器;無用時,便是......隨時可以犧牲、甚至要用來引發更大禍端的棄子!
原來,所謂的恩情,所謂的信任,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利用與控制的騙局!
一股徹骨的冰寒,從腳底瞬間蔓延至頭頂,將他最後一絲生機與念想,都凍結成了粉末。
黑牙緩緩的、極其緩慢的,將額頭重新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這一次,不再是懇求,而是一種......徹底的、心死如灰的臣服與絕望。
他,默然無語。
靜室內,只剩下燭火徹底熄滅後,那一縷青煙裊裊散去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天色大亮後,卻依舊驅不散的、籠罩在龍台城上空的、沉重如鐵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