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免得百拳來(2/2)
薛向做好這一切,就等著看警報何時響。
當然,他去廣豐商行走這一遭,本質也是加一味加快此事進程的催化劑。
他沒想到,沈衡這幫人早就憋不住了,他這一去廣豐商行,催化劑下得太猛,立時引爆了。
眼下,不僅坑了沈衡等人,連帶著廣豐商行也被拖下水了。
畢竟,這樁案子肯定瞞不住了。
他薛某人被按死了還好說,官府通報會還廣豐商行清白。
現在局面翻轉過來,廣豐商行成了誘捕官員的黑洞,是殺豬場一樣的存在。
一旦給人留下這個印象,任何商行都不要再開了。
這也正是白雲天,萬分不情願沈衡等人在廣豐商行抓捕薛向的原因。
沈放鶴原本穩坐的身子猛地前傾,劇烈咳嗽起來,面色由白轉紅,連眼角的血絲都漲了出來。
他沒發一語,起身離開。
倪全文與魏范對視一眼,神情極為複雜,既有鬆了口氣的釋然,眼神也漸漸燃起怒火。
府君黃姚眉心緊鎖,目光像利刃般掃過在場諸人,心中煩得不行。
寧理面色鐵青,指尖隱隱收緊,眼皮突突直跳,白雲天已經癱軟在椅子上了。
龍正面黑如炭,嘴皮輕顫。
謝遠遊額頭汗出如漿,若不是顧忌場合,他真要衝上前去,給龍正這廢物狠狠來上幾百耳光。
而那一群方才還在堂上咬牙指認薛向的證人,此刻更是像被抽了骨頭。
有人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如死灰;
有人猛然驚慌大叫,哭喊著,「沈衡沈老爺!您得為我們做主啊!我們是聽吩咐才來作證的,如今……」
謝遠遊厭惡地一揮手,那人立時被拖拽出去。
堂中氣息沉重到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任何聲響都像是在冰面上擊出的裂痕,脆而致命。
沈衡忽然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
完了,全完了。
上一次正一堂之戰,他們沒能護住王伯當等人,反讓這些人被流放千里,世家的信譽和權威,受到重創。
這一次,他們同樣護不住那些被忽悠來指認薛向的眾人。
指認不實,必反坐誣告,罪過非輕。
此刻,那些一聲聲對沈衡的指認,簡直是在撕裂世家金身。
世家的根本,正在於人脈與底蘊。
若一次又一次地讓盟友、門生、依附之人因此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那麼,將來還有誰會為他們賣命?
還有誰會給這些世家大族面子?
想到這裡,沈衡只覺得胸腔發悶,仿佛壓著一塊千鈞巨石,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倪全文悶哼一聲,「一而再,再而三,迦南郡是該好好整頓了。
照我看,官場風氣映照學風,我這個宮觀使失職啊。」
他這一表態,黃姚只能起身離席,自告有罪。
謝遠遊更是心驚肉跳,滄瀾學宮若因此發難,他學籍難保。
「兩位大人放心,第一司掌全州風憲、法紀,絕不會坐視誣告有功之臣的人,逍遙法外。誣告薛向之案,我第一司會親自掛牌督辦。」
童天養悶聲如雷,龍正再也穩不住身體,一屁股坐倒在地。
…………
監牢深處,光線昏黃。
牆壁以青石壘砌,石縫間透著細微的潮氣,像是長年不見天日的井底。
角落燃著一盞銅油燈,火苗靜靜搖晃,將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趙歡歡盤膝坐在鋪著青麻褥的木榻上,背脊挺直,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倦色。
她的衣衫尚整,袖口洗得極淨,腰間的絲帶也打得一絲不亂。
這監牢的規制,比世人想像的要體面得多。
木榻旁置著一案一椅,案上有茶,有水果,甚至還放著幾卷閒書。
偶爾有獄卒送餐,動作恭謹,不似對待犯人,更像是接待一位暫住的客人。
可她清楚,這一切的從容,不過是籠中鳥的幻象。
自被捕入獄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這是薛向的回擊。
他懷疑自己是內鬼。
懷疑自己配合了世家的行動。
懷疑自己的每一步,都在為他布網。
想到這裡,她胸口微微發緊,仿佛壓著一塊寒石。
她並不怕牢獄。
她怕的是,真心餵狗吃。
牆角的油燈噼啪作響,火星跳起又沉下,如同她這些日子的心思。
亮過,暖過,卻終究熄滅在無聲之中。
「可憐之人,果有可恨之處。」
趙歡歡深恨自己難得動一次真心,卻換來如斯回報。
忽地,鐵門沉重的閂聲,在長廊里緩緩迴蕩。
鑰匙轉動,發出金屬輕顫的聲響。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燈影映照下,薛向負手而立,眼神平靜如水。
趙歡歡依舊坐在木榻上,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薛向邁步入內,拱手行禮。
趙歡歡緩緩抬眸,唇角卻牽出一抹淡淡的譏諷。
「假惺惺。」
她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絲寒意,「玩兒夠了?薛大人,還要我怎麼配合你,是皮鞭?還是鐵夾?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薛向微微一笑,拖過一把椅子,坐下,靜靜欣賞這妖媚女子。
即便是坐牢,這位一嗔一笑之間,依舊能勾人心弦。
她輕笑一聲,眼底的光卻冷如刀鋒,「不用審了,就是我乾的。
就是我和世家勾結。」
就是我泄露了義賣會的事。」
她語速極快,像是要將胸腔里所有的憋悶,一口氣全數吐出。
薛向沉沉一嘆,「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他眼神平和,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惋惜,「原以為趙宗主冰雪聰明,定能理解我的深意。」
趙歡歡盯著他,目光微瀲。
「薛某生平行事,雖有機心,卻從不出賣朋友。」
薛向目光溫柔,「趙宗主與我合作,雖在暗裡。
但世家心知肚明。
薛某在迦南郡,世家們不敢為難你。
但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薛某,總有調走之日。」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我若走了,趙宗主在迦南郡,何以自處?」
這一句話,像是一聲悶雷,在趙歡歡心底滾過。
她呼吸一滯,眼底光色微微變化。
她明白了。
薛向此番趁機抓自己,乃是故意假裝鬧翻。
為的,不過是替自己塗上一層保護色。
趙歡歡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些年,她不是沒和官員合作過。
可所有人無一例外都只想利用自己,占有自己,將自己當作一件隨手可換的物件兒。
冷冰冰地談價,冷冰冰地結算。
只有薛向,為自己想得這樣周全,這樣深遠。
從沒被人如此溫柔以待的她,入獄三日來,想過無數的可能,也不敢想到這種可能。
這一份溫熱的心意,穿透了她多年來的防備。
讓她心頭那層薄冰,驟然碎裂。
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抬手抹去,卻越抹越多。
薛向上前一步,想安慰她,又不知從何說起,想遞過一方手帕,可仙符之中根本沒存這東西。
他正手足無措,趙歡歡卻忽然伸手,將他緊緊抱住。
力道之中,帶著全然的依賴與倚托。
溫熱的呼吸,自頸側拂來。
肌膚相觸的那一瞬,像是有電流竄過兩人的血脈。
薛向胸口微微一震。
一種陌生而熾熱的情緒,正悄然攀上心頭。
忽地,趙歡歡的感傷,被悄然升起的硬物給抵死。
她俊面飛紅,趕忙退開,輕啐一口,轉過身去。
薛向也倍覺尷尬,只覺還是修煉不到家,控制不住血糖、血壓、胰島素的分泌也就罷了,怎麼連區區一個海綿體也管束不住。
趙歡歡心中暗喜,她情商極高,不願薛向尷尬,轉移話題,問案子怎麼弄。
她被薛向抓進來已經三天了,但距離當日第一司接過案子,已經十天了。
薛向說,「已經結案了。
誣告之人全部定罪,第一司當庭宣判,主導之人沈衡,被革去功名,押解回籍,終身不得再入仕籍,家產三成充公,以償誣告之罪。
寧理無功名傍身,被押赴郡外充作苦役三年。其餘涉案的宗門與家族代表,或罰銀,或逐出郡境。
連廣豐商行,也被罰了三千靈石,元氣大傷。
謝遠遊兩次辦案不利,被調離。
龍正,和沈衡沆瀣一氣,被革除官籍,發往邊地效力。」
趙歡歡柔聲道,「薛大人好一招虛虛實實,連我都蒙在鼓裡,他們豈能不上當?
小女子怎麼也想不明白,大人年紀輕輕,哪裡來的這些韜略。」
薛向道,「我哪有什麼韜略,不過是習慣與人為善罷了。」
趙歡歡掩嘴輕笑,眼前這俏郎君,真是怎麼看怎麼可心,可轉念又自傷起身世來。
薛向道,「義賣會的事還是由你來負責,只是這次你隱在暗處,不必拋頭露面。
趙歡歡答應,「經此一遭,沒人敢再輕易對你動手了,正是打得兩拳開,免得百拳來。
不過,即便現在開始撈錢,也來不及換成築基丹。」
薛向道,「這個我自然知道,等我從煉界回來再做突破不遲。」
說罷,他起身,讓趙歡歡準備準備,可以離開了。
趙歡歡錯前一步,半擋住薛向去路,唇角泛起一絲笑意,輕聲道,「敢問薛大人,若我這回真是不小心行差踏錯,你要怎樣處罰我?」
她說著,身子微傾,湊得很近,近到呼吸相交,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挑逗。
薛向神色不變,「那你就能見到我的另外一面,去暗夜江湖,打聽打聽鞭婦俠的傳說吧。」
說完,闊步出門去了。
趙歡歡愣了愣,半晌才回過味兒,繼而忍俊不禁,暗道,「別光會練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