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策論(2/2)
他不引聖言,不列成例,轉而論吏者之責,以一樁「州官強征賑糧」案起筆,直陳其弊,推演妖族百姓之苦,刺骨入骨,痛心至極。
其後卻又翻轉一筆,講一清吏不畏權貴、以身作則,終令妖族百姓重歸歸心,州府歸穩,朝堂表功。
這篇策論,如雪中驟雷,冷靜、克制,卻在每一句中拈出「官德」之鋒。
空中忽現一條文氣長河,澄澈如鏡,星光隱現。
其上浮現一葉孤舟,舟中燈火微明,一書生持卷獨坐,凝神靜思。
那長河宛如「清流政績」之象,唯「心清、筆正、理通」的文章,方可引此奇景。
監考席上,有老儒驚嘆,「凌雪衣雖為妖族,卻深得我儒家正脈之法,天資極高,能於短時內自擬公案,轉折如江流,一氣呵成。
此非才子筆,而有實幹之兆。
將來出將入相,恐為妖族震世大能。」
試場之上,隨著三道異象輪番浮現,文氣潮動,眾生側目,滿場沸然。
有考生低聲道,「此三人現此異象,吸納如此多的文氣入卷,其餘之人,恐難再出其右。」
「了不起啊,到底是世家子弟,妖族大能傳承,經年累月之功,只為此試,太厲害了。」
「薛向,薛向哪裡去了,怎不見他弄出異象。」
「…………」
考場上竊竊私語,監考們並不出聲喝止。
他們甚至樂於見到這番爭競,不然,這第二場也沒必要將所有人聚合一處參考。
要的就是千帆爭競,百舸爭流。
丙字號石坪上,薛向安靜端坐。
一張嶄新的稿紙上,筆未動,紙未染。
只有微微一縷淺淡的文氣,飄忽在紙端,似要聚而未聚,輕若遊絲。
他沒有看眾人文章衍生的異象,也沒有仰望高空的宮闕、白鶴與清流。
而是靜靜注視著空空的稿紙,仿佛裡面蘊有宇宙深意,儒道至理。
忽地,他眉心一陣刺痛,這是他修煉有成,六識敏感,知道有不少人正望著自己。
「諸位考生,專心答題,文氣有限,後發制人者,恐無文氣落紙。」
監考聲音傳來,場中私語聲頓消。
薛向依舊不曾動筆,他在找心中的感動。
策論沒辦法當文抄公,靠才氣勝過諸位驚才絕艷的蔭生中的俊傑,可能性不大。
唯有尋找自己所長,方有一戰之力。
薛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長處有二。
一,有超越時代的見識,能做到另出機杼的同時,又不落入「領先半步是天才,領先一步是瘋子」的弊病中。
二,他有真實的治理一地的經驗,他名為十一室室長,實則後期乾的是鎮令的活兒。
吏治得失,朝政在基層落地的效果,他心中一清二楚。
他早已理順策論的思路,遲遲未動筆,不過在尋常心中的感動。
沒有感情的文字,既感動不了讀者,也共鳴不了天地,便是引落文氣,也只寥寥。
薛向閉上眼,思緒漸漸飄遠。
不多時,分給他半個饅頭的老乞丐,開門讓他入內避雨的婦人,分粥與他的小阿妹,金黃的麥田上貪食的小鳥,雪山之巔第一縷照入心田的陽光。
越來越多的意象,如萬道奔流的山泉,一併轟入心田,轟隆一下,東歸入海。
薛向霍地睜眼,不再看周圍紛飛的文氣,不再聽耳畔細碎的議論。
此刻,那些引人側目的異象:白鶴、宮闕、清流,都仿佛與他無關。
他只看自己的一張紙,一支筆,一顆心。
他心中,浮現出那片熱鬧的綏陽渡。
那是他真正的戰場。
比起紙上談兵,他早已在綏陽鎮拿到了真槍實劍。
他動筆了。
起筆,平靜如水,卻字字落地如鍾:
「政者,施也。德者,感也。政不感人,猶鼓而無音;德不施行,猶香而無熏。」
此言一起,四周無波。
他未引《正言》,未述《風雅》,只是輕描淡寫寫下他親歷的事。
「昔在綏陽,百姓行商,卻困河道。民怨日積,貨滯千里,商賈不至。於是余上任之初,簡調諸司,引諸河商登岸……。」
筆鋒未歇,他轉入第二段。
「三月,渡口煥然,游商來往如織。百姓熬粥贈飲,商賈自發修道。此皆非余政令之力,乃百姓得益之真情。蓋政者,通利之器;德者,潤心之風。」
此時,紙上已有縷縷文氣聚起,雖遠不及沈、樓、凌三人之澎湃恢弘,卻也漸成絲線,纏繞字句,如細雨初霽。
薛向不理會,繼續寫下:
「曾有一案,兩姓爭田,爭訟多月……」
薛向筆跡沉穩,情緒內斂,字字飽含情緒,卻仿佛震動紙頁。
在石坪之上的法陣中,忽有一點淡金浮現,在他稿紙邊緣,緩緩旋轉,如燭火跳躍,微弱卻清明。
有人低聲驚呼:「那是……共鳴之火?!」
「非也……那是『微誠感氣』。只有實錄政績,以真心動筆,方有此象。」
監考席上,數位老儒對視一眼,其中一位緩聲道:「此子筆下無誇飾,句句實據,雖無天人之象,卻有一股『泥土之香』。」
另一位老監考淡聲道:「他所書之文,雖無華麗之辭,然條分縷析,法脈清晰。此所謂『實幹得氣』,極罕。」
「但論氣象,畢竟不及沈南笙三人。此局,終究難破。」
「未必。」
沉默良久,一位白須儒者忽而開口,他望著薛向的紙,眼神深邃,「異象之熾,往往短促如流星。
此子之氣,如湧泉初起,不震目,卻能久長。
只要他能貫通一氣、合題破局,後勢未可限量。」
「你是說——此子可成大篇?」
「成篇之後,再看落氣多少,方能論成敗。」
考場上,沈南笙三人頭頂異象依舊,光輝耀眼。
三人也看到了薛向頭頂的異象。
此刻,三人皆已成文,靜觀薛向頭上異象演化。
三人心中只是微驚,並不震撼,畢竟,大局已定。
薛向縱然再有天才,也翻不過局面。
只因,此刻漂浮在空中的文氣,實在不多了。
只見薛向八分不動,靜默揮毫。
宛如山間老樹,不見繁花,卻在靜夜結果。
他筆走如風,紙上緩緩浮出:
「今日之論,不在聖賢所言,而在黎民所感。政若不從下起,德若不由心生,縱有經緯萬端,亦如織空網耳。」
那一瞬,風動。
微風過處,蒲團輕晃,薛向案頭的硯中墨汁微微蕩漾,倒映出空中那一點金芒緩緩旋轉。
最終,一道細長的文氣,自空中徐徐垂下,精準無誤地落在他的筆鋒之上,隨之沒入紙中。
它沒有聲響,卻使整個丙字號石坪瞬間靜了三息。
不是震驚,而是疑惑。
這是什麼?
這不是異象,不是顯華的才氣。
這像是一粒火種,悄然落下,卻可能燒透天地。
監考席上,白須老儒輕輕一笑:「一縷文氣真火,只怕要星火燎原。且看他後文如何。」
已完成文章的一眾考生不語,皆將目光投向薛向。
在千萬目光之下,他依舊沉靜如初,筆鋒不停,墨色未乾。
薛向筆鋒一頓,一句重若千鈞的文字躍然而出:
「夫民心之歸,非利誘,非威迫,惟以信義養之,仁政撫之。」
幾乎在瞬息之間,他卷上那縷淡金之氣,原本如炊煙似的細細飄散,忽然驀然一凝,隨即轟然爆漲!
嗡——
一道不似凡聲的振鳴,自他筆下升起!
仿佛有看不見的某種「格局」被撼動。
最先感應到的,是沈南笙。
他試卷上原本文光澎湃,猶如金龍纏卷。
此刻,金龍卻猛然被拽動,自他卷上逸散,徑直飄向丙字號石坪,緩緩沒入薛向文卷之中!
「文氣褫奪!」
沈南笙豁然抬頭,目中精芒閃爍,略帶一絲難以置信。
不僅是他。
樓長青試卷中,盎然文氣結成城樓幻影,巍峨生輝。
此刻,一角忽然崩塌,一束凝實金氣飄然脫離,直奔薛向!
「豈有此理!」
樓長青大怒。
而凌雪衣那一卷,原本輕盈飄蕩,字裡行間有「清流繞硯」、「竹影映紙」的文象,尤為雅致動人。
可那細細如線的清流,也忽然斷去一縷,如被誰截流,悄然改道,落入薛向案前!
「好個文氣褫奪,凌某心服口服。」
凌雪衣含笑如儀。
緊接著,寧千軍卷上文氣,不如前三人熾烈,卻頗為凝厚,似沉劍出鞘,蓄力待發。
他早已成文,正含笑看著薛向的熱鬧,忽地,他試卷上的文氣開始輕飄搖曳,仿佛受一股「感召」,斜斜逸開,化作金絲,向東南飄去!
「你踏馬!」
寧千軍出離憤怒了,恨聲碎念,「姓薛的,你跟他們仨爭就是,禍禍老子作甚,老子才攢多少。」
他憤怒地一拍案幾,身側蒲團轟然一震,墨滴飛濺!
就在這時,不少人發現了異象。
「有人在奪文氣!」
「是薛向,他奪的是那幾位卷上的文氣。」
「這也行?算不算作弊啊。」
「作弊?你有本事,你也這樣做個弊瞧瞧。」
有人驚呼,目光齊刷刷轉向薛向。
此刻的他,依舊低頭,筆走龍蛇。
案頭文氣翻卷,原本的細雨纏絲,竟已轉為「幽光引鳳」之態,雖無狂烈異象,卻有一股沉潛如海的厚重之意!
更詭異的是,那些飄來的金氣,並未生硬衝撞,而是在接近薛向卷首之際,竟自行緩緩盤旋,如認主歸巢!
有監考長老慨然起身,誦讀薛向筆下文字,「余之言,非因口才,非借書策,唯憑一腔忠恕之心。
為百姓立言,為苦難鳴冤,若此心不動天地,何用讀書為官?」
轟!
考場上空文氣激鳴,仿若炸雷。
「他不是立論,他是立誓!」
「他不是策文,他是在寫一封給天下的請命書!」
監考廳內,魏范緩緩睜開眼,視線似乎穿透牆壁,投向薛向所在石坪。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不可掩飾的激賞之色。
而沈南笙眉頭緊鎖,暗咬牙關。
樓長青眸色凝重,一字未言。
凌雪衣則輕輕收筆,默默望向薛向,眼中露出濃烈的欣賞。
可無論質疑,驚駭,或是敬服,這一刻,全場的氣氛,已悄然發生變化。
薛向越寫越急,越寫越快,最後一句,「故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
筆落,文成。
試卷之上,文氣凝成一道淡淡的光痕,如晨光破曉,橫貫整紙,如匕首開鋒,直指人心。
那一瞬,許多人心中,竟生出一念:
不用比了,魁首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