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吟(2/2)
如今,軍餉案就剩整理材料了,誰負責整理,功勞就是誰的。
只要弄倒了薛向,整理材料的權力,自然能輕鬆入囊。
蘇眭然的計劃雖然邪惡,但對趙飛渡而言,自己不用承擔丁點風險,就能獲取暴利,沒道理不為之。
如此,蘇眭然利用他在衙門體制中,多年的經驗,以身為餌,穿針引線,竟成此殺局。
「好,大智大勇,蘇鎮令,你甘冒奇險,本官一定為你請功。」
樊元辰激動地以手拍案。
「回稟大人,蘇眭然與我素有積怨,他的話不能當作證據。」
薛向早就意識到,樊元辰不讓自己先陳述經過,而讓蘇眭然先陳述,這內里藏著巨大隱患。
卻沒想到隱患竟會如此的大。
此刻,眾人看自己的眼神都變了,顯然,這是先入為主了。
樊元辰冷聲道,「積怨歸積怨,證人證言還是要講的。
你說蘇眭然說的不對,你倒是指出他話里的漏洞。」
薛向高聲道,「蘇眭然污衊我與巫神教勾腳,我既與巫神教勾結,為何又與巫神教反目成仇?
為何不惜拗碎文印印鑑,拼死也要與地巫閻羅君一戰?」
蘇眭然道,「死到臨頭,你還敢狡辯。
你與巫神教反目,不過是因為巫神教的地巫閻羅君,發現你的女人是靈族,還是傳承級別的靈族。
閻羅君才得恢復,急需靈族血脈補充自身。
你捨不得你女人,才與閻羅君拼死決戰,叛出巫神教。
怎的,你以為你把那傳承級別的靈族女人藏起來,旁人就不知道了?
蘇某所言是真是假,只要找到那靈族女人,一切自明。」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譁然。
薛向也聽呆了。
蘇眭然這一套說辭,邏輯自洽,證據鏈完整。
若非薛向自己是當事人,自己都得信了。
而且,蘇眭然最後一句,更是神來之筆,直接將一切事件的真偽,等同為柳眉靈族身份的真偽。
悄無聲息地偷換了概念,卻叫人置喙不得。
若非是對手,薛向都忍不住要為蘇眭然叫好。
「靈族女人何在?」
樊元辰厲聲道。
薛向高聲道,「柳眉自幼被家母收養,誰也不知她是靈族。
此番,柳眉為救我,突入陣中,力戰不敵,被巫神教餘孽抓走。
即便身為靈族,柳眉長住我家,從不曾為惡,又有何過錯。
至於蘇眭然的指摘,全是虛詞,可有一樣實證?
下吏自領受軍餉案以來,夙興夜寐,嘔心瀝血,終於告破懸案。
此為實據。
下吏探案入險地,不惜拗碎文印,甘冒文氣反噬己身之風險,滅殺地巫閻羅君。
此亦為實據。
哪有樁樁實據不看,反聽一個素有積怨之人的胡亂編排,而定人罪名的道理。」
此話一出,議論聲再起。
魏央用力握緊了拳頭,謝海涯手上早已青筋綻然。
「我當然有實據。」
蘇眭然高聲喊道,他絕不肯給薛向翻身的機會。
「拿出來。」
「你與巫神教來往的證據,就藏在眠風煤場。巫神教餘孽,臨走之際,毀掉了煤場,但不過使得證據深埋地下,只要耐心挖掘,自然能重見天日。」
「什麼耐心挖掘,不過是你要時間編造證據吧。」
薛向冷冷盯著蘇眭然,「你敢對天發誓,你所言句句屬實?」
蘇眭然以手之天,「蘇某若有半句虛言,天厭之。」
他一心只想復仇薛向,巫神教下的禁制都未解開,他都忙著反出來,為的就是弄翻薛向。
至於什麼誓言,對他而言,連牙疼咒都算不上。
「好,那就挖挖看,看到底有無實證。」
樊元辰一拍桌案,「就以三天為限,開挖眠風煤場。
薛向暫且收入行轅地牢,嚴加看管。
三日一到,便在此地,再分黑白。」
樊元辰一錘定音。
庭審結束,謝海涯出得議事廳,便待離開,卻被魏央叫住,「老謝,你待如何?」
「謝某雖無能,但也不可能任人凌辱。」
謝海涯冷聲道,「我桐江學派,也不是泥捏的。」
魏央赧然,「我是無能為力了,你們文官系統的爭鋒,我插不上手。
但要說小薛和巫神教勾結,這不是放屁麼?
巫神教能給他什麼?他一個能做出文光沖霄級別詞作的大才子,明定的前途不可量。
他失心瘋了跟巫神教勾結,我看樊司尊問題也不小。
你趕緊加把勁,我也只能給我夫人叨叨兩句,家岳在儒門還有些份量。」
「多謝。」
謝海涯一拱手,飛身便走。
魏央亦火速離開。
兩人才撤走,薛向也在地下十丈處,暫時安上了新家。
一間地牢,不過十個平方,山石為牆面,青磚鋪地,厚重的石門內,只留一個氣孔,也是窺視孔。
室內就一張石床,兩床被子,別無他物。
薛向被困鎖其中,酉時三刻,有人從氣孔遞來一盤饅頭,兩竹筒清水。
薛向吃完,倒頭就睡。
兩名看護,分明在戌時一刻,亥時一刻透過窺視孔,查看了他的情況。
見他睡得踏實,子時過後,再沒來過。
夜深,蘇眭然忽地翻身坐起,總覺得哪裡不對。
想了又想,卻想不到什麼紕漏。
忽地,營房門被敲響了。
在樊元辰的力主下,所有人都不得離開營房,他也不例外。
蘇眭然開門,卻是洪天下來找,洪天下道明來意,竟是趙飛渡無法成眠,又拉他二人計較。
蘇眭然腹誹不已,入睡前,他和洪天下已經在趙飛渡營房待了近一個時辰,反覆替他謀劃。
姓趙的是丁點風險也沒有,怎的又來折騰。
無奈,勝利就在眼前,蘇眭然也不願折騰么蛾子,只好耐著性子,跟洪天下再去一遭。
他們臨出門的檔口,已近丑時,薛向翻身坐起,用兩個飲水的竹筒,撐在被子裡,做出睡覺模樣。
見弄得有幾分像後,他念頭一動,叩動文宮,下一瞬,人到了文墟福地。
眼前的局面,已經失控。
樊元辰的突然插手,讓局勢危若累卵。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蘇眭然就能在眠風煤場刨出他所謂的證據。
既然對手不要臉,不走常規手段,那大家一起掀桌子好了。
他依舊文氣遮面,來到洞口,吟嘯一聲,一位白面青年飛速近前,拱手行禮,「前輩何事?晚輩風暖城,奉諸位前輩之令,鎮守此間。
諸位前輩有交待,前輩有任何事,晚輩都須無條件配合。」
薛向點頭,「老朽無事,靜極思動,出來眺望星河。
值夜辛苦,你且休息,有事我自會喚你。」
說著,扔過一個瓷瓶。
風暖城接過,才看清瓶身的字,便忍不住渾身顫抖。
回元丹。
他在五莊觀熬上一年,也混不上一顆。
「前,前輩……」
「拿著玩兒吧,老朽用不上這些俗物。」
「多謝前輩。」
風暖城深深一躬。
薛向淡定擺手,風暖城退開去。
薛向朗聲道,「痴兒,在否?」
他話音方落,腳下仿佛誕生萬壑驚雷。
轟隆隆,如淵墜海的雨瀑聲傳來,不多時,一個小房子似的巨大青龍頭顱,出現在薛向眼前。
青龍瞪圓眼睛,盯著蒙蒙文氣後的男人。
「可願與老朽同游?」
薛向朗聲說道。
青龍巨大頭顱點得飛快。
「痴兒,痴兒,必與你一場造化。」
薛向騰空而上,躍至龍首,朗聲道,「風小友,放開禁制,吾與青龍小友,共遨遊。」
「遵令!」
風暖城答聲方落,半空中一道流光閃過,青龍飛遁騰空而上。
幽幽月華灑在龍軀上,泛著森冷的光澤。
青龍宛若一輛飛天列車,狂飆突進著。
「痴兒,向南,全速。」
青龍調轉方向,龍行九霄,乘風馭電。
許是擔心薛向年老,扛不住九霄罡風,數條鋼鐵般的龍鬚卷上頭來,形成一個防護罩,牢牢護住薛向。
薛向遨遊九霄,宛若乘雲追月,呼嘯天風,竟將胸中塊壘消散十之八九。
短短半個時辰,青龍便從渤海趕至滄瀾州,前方便是巍峨的彌陀山,越過彌陀山,便至安陸城,又百息後,薛向見到了綏陽渡。
即便是在夜間,那處的燈火之盛,也未輸給安陸。
從高空俯瞰,薛向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大半年來,他在綏陽渡弄出了個怎樣的場面。
燭影搖紅,趙飛渡的專屬營房內,洪天下,蘇眭然俱在。
本來,用過晚飯後,三人便聚過一陣。
該問的,趙飛渡都問了。
該說的,蘇眭然也都說了。
本來,已覺萬無一失的趙飛渡,才在營房躺下,心中惴惴的他,始終無法入眠,便著心腹小廝,又將洪天下、蘇眭然喚來。
「大人,下吏保證,一定能起獲薛向溝通巫神教的證據。」
蘇眭然已經第六次對趙飛渡保證了,心中更是對這種名門公子出身的大員鄙薄到了極點。
若是自己有此官運,怎麼也不至於位在此等人之下。
可惜,現在再說這些,都晚了。
他活著只有一願,就是看薛向怎麼完蛋了。
洪天下道,「此事下官親自操辦,大人只管把心放肚裡。
最遲明日晚間,便有結果。」
「找的可是老師傅?此事非同小可,我聽聞薛向拜入桐江學派,新任的滄瀾州觀風使,姓宋,就是桐江學派的人。」
趙飛渡憂心忡忡道,「此事若出丁點紕漏,姓宋的一插手,定起波瀾。」
洪天下道,「老師傅有名號,曰聖手書生,錯不了。
樊司尊是什麼心思,我等也能揣度一二,他必是願意順水推舟的。」
趙飛渡點點頭,「如此還好,不過,歸根結底,此事慢不得。」
趙飛渡羅圈話翻來覆去,聽得蘇眭然都要起應激反應了。
便在這時,一道龍吟聲傳來,響如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