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魏范(2/2)
除非有重大抉擇,比如打落某位學子,追毀出身文字,需魏范定奪。
此刻,一眾監考官、閱卷官,在王宗靖、徐長纓的帶領下,集體來見魏范。
王宗靖瞥了一眼徐長纓,徐長纓率先出列,拱手道:「啟稟魏長老,方才有考生喧譁棚中,言稱評分有誤,拒不服從,還勾連他人起鬨滋事。
諸官已議,此風不可長,請長老允准,將其逐出榜籍,追毀出身以來文字,以儆效尤。」
王宗靖神色冷肅:「此人無端質疑學宮判卷之公允,言語狂悖,勾連聚眾,有意攪亂科場秩序,意圖險惡。」
沈明周聲音溫和,卻語帶譏刺:「其人雖首場得分尚佳,但才品有虧,若聽之任之,豈不令天下學子寒心?」
三人說罷,眾監考官中,附和者極多。
殿中香火繚繞,魏范卻仍無言,只是垂眸,手指輕敲案幾邊沿,聲聲如鼓。
空氣似凝,眾人對視,氣氛隱有異變。
須臾,魏范終於抬眸,「既是公論,拿該員學籍來。」
徐長纓暗喜,王宗靖眉眼帶笑,沈明周暗呼一口氣。
向宇雖覺可惜,但現在爭論的不是考卷,是薛向帶頭鬧事,干擾考風考紀,他即便想出面維護,也找不到理由。
不多時,薛向的出身文字和學籍,一併呈上。
書辦攤開文字,魏范才要落筆,忽地瞥見「薛向」二字,持筆的手一抖,滴落一滴朱墨,落於案上霜紙,殷紅如血。
「此人因何鬧事?」
魏范擱下硃筆,
話至此處,聲線一頓,殿內溫度仿佛驟降三分。
王宗靖、徐長纓、沈明周皆瞧出不對來。
徐長纓道,「薛向考的九十三的高分,卻大言判卷不公,要求覆核。
此人雖稍有才名,但自以為能挾此名聲,邀得好成績,這是妄想。
還請長老嚴懲,以儆效尤。」
「取薛向答捲來。」
魏範本坐姿安然,此時卻緩緩起身。
那一刻,宛如大岳拔地,陰雲在窗外翻滾,風從朱戶縫隙灌入,紙卷微動,香菸皆倒。
眾官一驚,徐長纓臉色微變,低頭拱手:「長老,您這是?」
「本長老公事公辦,爾等當我閉目塞聽,不曾聽過薛向的名聲麼?他的考卷,老夫還不能看上一眼?「
魏范冷聲說罷,眼中隱隱有雷霆之意。
只是這雷霆降落的方向,好像大出所有人預料。
不多時,薛向的考卷被取來。
魏范覽罷,輕哼一聲,讓傳下去。
不多時,場間一片嗡嗡。
「這,這是怎麼回事兒,沈明周,三十八分,你是瞎了眼還是瞎了心?」
「這篇文章,論理精到,論據詳實,條分縷析,文字優美,乃是歷年罕見佳作。」
「徐長纓大人,沈明周和向宇初判和覆核的成績,差距達到十分,按律雖可折中論績,您這個主考也有裁決之權。您為何不管?」
「雖說此卷尚有品評餘地,但這不是此子乖張,對抗監考廳、判卷廳的理由。」
「理由?」
一直冷眼旁觀的魏范淡淡一笑,目光掃過諸人,「我倒不知,從何時起,『理由』二字,竟可隨意裹挾己見、打壓英才。」
他憤怒地一拂衣袖,「沈明周,你是當真瞎眼,還是誰說了什麼,此文文義何等鋒正,氣骨何等純粹,你這三十八分是怎麼打出來的?」
沈明周額頭冒汗,拱手道,「此子言語之間,似有贊成變法之意。
朝中局勢紛爭,正由變法而起,下官生恐此子不識天高地厚,攪入朝爭,故而壓他一頭。」
時論題是主觀題,閱卷官確實有極大的自由裁量權。
徐長纓道,「我的意見和沈大人一樣,故而並未裁決此卷。」
魏范冷笑連連,「什麼時候,朝爭也要淹入科場了?
科場論文,只要不出犯上作亂之語,言之成理之論,皆可。
爾等身為監考、閱卷官,竟敢自作主張,以朝政之名,黜落賢才,簡直豈有此理!」
魏范厲聲道,「徐長纓、沈明周,即刻起,你二人暫停監考、閱卷之職……」
「魏長老。」
王宗靖面色煞白,高聲道,「監考官、閱卷官身份已定,豈可中途更換?州伯那邊,須不好交代。」
「你休要抬出州伯壓我,掄才大典,權屬學宮,州伯須管不到老夫。」
魏范白眉揚起,「王宗靖,你身為監考,最近在蛐蛐什麼,真當老夫不知。
給你留著面子,休要不識抬舉,否則老夫上稟學宮,毀廢你的學籍,也只在反掌之間。」
王宗靖怒極,卻不敢再辯。
學宮的權力太大了,他雖是州伯派下的監考,但也只是秀士的位份,比之郡生也只高一檔。
學籍還在州學宮,魏范要拿捏他,不要太容易。
可王宗靖想不明白的是,弄一個薛向而已,魏范怎麼這麼憤怒。
他是薛向親戚不成?
看魏范這個勁頭,維護私生子,也不遑多讓了。
「傳老夫法令,經監考廳覆核,判卷確有疏漏,但考績已定,不可更改。
薛向申請覆核,其情可憫,但法理不容,申訴一次,再犯,必定嚴懲。
寧千軍,弄舌賣嘴,攪弄風波,杖責三十,再犯,追毀出身文字,打落考籍。
徐長纓,訓誡一次,停職反省。
沈明周,停職待核
…………」
魏范一條條法令傳出,殿內針落可聞,唯有香火微顫,蠟淚長流。
無人敢動,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魏范冷哼一聲,垂下眼帘,復又如山如岳,仿佛方才那一場驚雷,只是偶然撩起的風。
誰又懂得他內心深處的憤怒。
若是適才一個不小心,錯斬的可不止是薛向的考途,還有他魏某人的仙途。
…………魏范的裁斷下達後,考棚內外,一時間鴉雀無聲,唯風聲穿枝,葉葉翻飛,像極了壓抑下的躁動心緒。
一眾蔭生聚在長廊一隅,神色頗不服氣。
「此事也太偏了?」
「一個寒門孤生,哪來這等臉面?連沈考官都被停職,寧千軍更是當場杖責……那薛向倒安然無事?」
說話那蔭生唇角輕勾,嗤笑一聲,「我看這位魏長老,莫不是……早與他結識?上頭吩咐了的?」
這話雖輕,然在靜寂中格外清晰,數名蔭生皆微點其頭,臉上不平之色昭然若揭。
「憑什麼?」
「是啊,若這都能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秋闈大比還有何莊重可言。」
一時間,暗流涌動,幾欲喧然。
就在此刻,眾人的文籙戒驟然一震——微不可察的光華自眾生指間浮現,如朝霧初升,淡青流彩,直入腦海。
一個個文字赫然浮現,字字如墨龍盤踞,結構嚴整、氣勢逼人。
「這是……」
「薛向的……考卷?」
蔭生們盡皆一愣,連聲音都啞了半分。
「百年朝格,弊積如山。若不有動,樞機將壞;若不有決,禮綱將傾……」
「好……好重的筆力!」
「這開頭,我看著就心驚……」
「這氣勢,簡直不像是同齡人寫出來的!」
怒意未消的蔭生們讀了不過數行,臉上譏色便一寸寸收斂下去。
那之前諷魏范「偏私」的蔭生,唇角微動,終究說不出話來。
監房之內,寧千軍正伏跪在地,背上血痕隱隱,行刑之人退去。
他在眼眶中打轉良久的眼淚奪眶而出。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上面雖未更改薛向的分數,但到底是覆核了考卷,不然他不會有此嚴懲。
三十杖,打在背上,他受得起。
關鍵是,屈辱,莫名的屈辱。
「不公,不公……」
他握緊了拳頭,咬牙切齒,低聲嘶吼,「我定當上告。」
忽地,文籙戒傳出浮光,沒入眉心。
他掙扎著爬起,猛盯著文上幾段,眸色越發陰沉,拳頭緊得幾欲出血。
「不過是……不過是弄些辭藻……」
聲音嘶啞,然他到底知道,這番論斷,騙不了自己。
如此文章,即便他上告,也是自取其辱。
………………
沈南笙身形佇立在考棚西側的雨檐下,雨未至,風先涼,水珠自瓦檐滴落,他卻半步不移,低頭細細品味薛向的時論文。
「……小吏因庸苟權,大吏因避失綱。士風頹而莫敢言,朝堂亂而莫敢視。願陛下信而用之,以決天下之危……」
他目光炯然,輕吸一口氣,喃喃道,「到底是輕看他了。」
…………
樓長青立於兩步之外,未發一語,腦海中薛向的考卷文字,仿佛化作千萬雷霆,在他腦海中轟鳴。
他自負才華過人,不讓於人,可此刻只覺得薛向所做的一句句文字如錘,生生釘入心湖。
良久,他低聲道:「便算他滿分就是,還有下場。」
…………
凌雪衣衣冠勝雪,立於廊下角柱,衣袂被風掀動,靜靜思索著薛向時論文的最後一句。
「推恩於四海,星火可燎原。此之謂也!。」
他輕輕闔眼,薄唇吐出四字,「胸襟如海,倒似人族英雄。」
語落,長廊風止,一瞬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