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彩頭(1/2)
第119章 彩頭
半盞茶後,薛向吃飽喝足,魏夫人便引薛向朝東苑主廳走去。
薛向聽孟德提過一嘴,東苑主廳便是招待真正貴客的地點。
那等場合,與會的貴婦皆有金牡丹席位,似孟德舅媽那等級別的貴婦,也只能遠遠觀望,心懷艷羨。
穿廊過閣,抵達東苑,便見主廳前設了重重花障與錦帳,侍婢攔得極嚴。
顯然,能入其間者,非州府巨擘、郡中名流眷屬不可。
門前侍女認得魏夫人,便輕聲相迎,「夫人請稍等,今歲金牡丹席位,已有更動。」
魏夫人黛眉輕蹙,道,「更動?」
侍女猶豫,終道,「原為夫人之位,今由沈夫人頂替。
此為會首指意,夫人若有異議,可往廳後請示。」
魏夫人怔住,眸光一閃,眼尾微揚,復又緩緩落下。
她一向行事風雅、笑語盈盈,少有情緒外露,此刻卻不可抑地怔愣了一瞬,似是唇色都淡了幾分。
「沈夫人……可是新近孀居、從西京歸來的那位?」
侍女點頭,垂首不語。
薛向立在身旁,清晰感受到魏夫人那一刻的失措——她素來耀眼,從不需與人爭搶,今日竟被人硬生生擠出,那是一種不宣之恥,尤其是在這種以「身份」衡量一切的場域。
不遠處幾位觀望的夫人已然低語。
「金牡丹之位豈是輕改,怕是沈夫人背後有人。」
「那位沈夫人……聽聞與寧家的那位千軍公子走得近。」
「哎喲,那可是真正的世家公子爺,以蔭生入考,聽說誓要奪魁……」
「魏夫人雖貴,可惜夫君遠在雲夢,底氣差了些。」
低聲碎語傳入耳中,魏夫人神情卻更為平靜。只是這等平靜里,仿佛月中映霜,溫柔得過了頭,便是落寞。
她轉向薛向,低聲笑道,「看來看不成熱鬧了,咱們回吧。」聲音輕緩,似是一種自我解脫的幽然,卻帶著微不可察的疲意。
此時,東苑花牆內傳來陣陣嬌笑聲,沈夫人裊裊而出。
「哎喲,這不是姐姐麼?今夜東苑百花爭艷,怎不見你?多年不見,妹妹可是想煞了你。」
她一襲縞素繡衣,形容娉婷,唇角噙笑,卻未及魏夫人清麗。
唯有一股初喪寡婦的楚楚之態,恰到好處地柔進了男人心頭的某處。
魏夫人拱手為禮,「果真是妹妹,勞什子金牡丹的身份,妹妹願意要,便給妹妹了,回見。」
她幼時,便和還在閨中的沈夫人不對付,卻沒想到,多少年過去了,這位還別著氣。
沈夫人掩唇一笑,瞥了薛向一眼,「這位是姐姐的新歡?果然,比那頭黑牛強,姐姐好福氣。」
「夫人口下留德。」
薛向拱手道,「魏夫人乃我師母,魏師不在,弟子侍奉在側。」
「懂的,懂的。」
沈夫人輕笑道,「奪了姐姐的金牡丹席位,姐姐勿要著惱。
我原不知,是搶了姐姐的。
都怪寧郎君,他非說,東苑風水好,願我於此得些春意。
金牡丹的席位,也是他托人安排的,我原不欲,卻拗不過他。」
「寧郎君」二字說得極輕極柔,偏偏字字清晰,直刺眾人耳膜。
一眾圍觀貴婦不動聲色,然眼中已是明了。
「果然是寧千軍。」
「嘖,那位,最是護短霸道,誰敢拂他意?」
「哎,魏夫人今日怕是……委屈了。」
魏夫人背脊仍挺,目光溫和如初,只輕聲對薛向道,「走吧,這裡風太冷。」
語聲不重,語氣卻極溫柔。
唯獨她轉身的一瞬,薛向瞧見她微微咬了下唇,極輕極淡,卻讓他心中一震。
魏夫人一生盛艷,年少便是迦南郡有名的才女,嫁得門第,做得夫人,從未如此被人擺布於暗地。
可她仍維持著風度,從容離去,仿佛落花不曾驚水。
這一刻,薛向忽覺——所謂尊貴,不是東苑錦帳之中笑靨如花,而是這青石小徑上,風拂不亂她鬢邊一絲。
正欲轉身間,花障內傳來一聲輕叱。
「誰敢惹我姐姐不快?」
語聲不高,卻如寒星碎鐵,一瞬壓下周遭閒語。
未及眾人反應,便見錦帳一掀,一名青年緩步而出。
他著一襲深青織金直裰,鬢髮微散,身姿修長,眉峰如刃,眼若流霜,整個人俱是自內而外的傲氣縱橫。
其左襟綴一枚碧玉虎符,隱有御賜之制,耀目卻不浮華。
侍婢、侍衛、貴婦們皆退避數步,沈夫人望向來人,盈盈雙瞳,似含霧氣。
此人,便是寧家公子寧千軍。
世人皆知,寧家歷代勛貴,雖居雍安,卻仍與西京數家重門往來密切。
寧千軍自幼在秘地培養,修行霸體真訣,功法改變氣質,整個人霸道無比。
如今朝廷有實缺開放,晉升大門打開,他才已是蔭生入考。
短短几日間,此人詩會揚名,蒔花館毆鬥名門公子,才名和霸氣之名,火速張揚郡中。
傳聞,是新科之中最被看好奪魁之人之一。
「寧郎君,我,我無事,只是一場誤會,郎君切勿為我……」
沈夫人才說兩句,便已帶泣聲,仿佛嬌花照水,為風露所侵。
寧千軍目光一掠,徑直落到薛向與魏夫人身上,眼前一亮,心中暗道,「好一朵肥美嬌嫩的鬢邊海棠紅。」
「郎君。」
沈夫人似乎看出些什麼,低聲輕喚。
寧千軍怔了怔,心中暗道,群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正色道,「姐姐姿容美麗,風儀不俗,得到金牡丹席位,正得其時。
這位夫人,你有意見?」
此語一出,如寒風掃苑,圍觀貴婦俱是一震。
魏夫人眼睫微垂,唇角不動,只道,「千軍公子尊意,我豈敢違?不過是個金牡丹之席,沈妹妹要,給她便是。」
「我有意見。」
薛向垂眸一笑,朗聲道,「牡丹會是尊貴夫人們共襄盛舉成立的。
金牡丹席位更是身份、地位、財富、人品、名聲的象徵。
卻不知是何道理,通也不通知一聲,便取消掉魏夫人的金牡丹席位?」
他並非閒來無事,爭這口閒氣。
一來,魏夫人對他幫助頗多,當初,若非魏夫人出手,他未必能成功認下魏央為師。
二來,這種場合,天然就是揚名的舞台。
衝擊字境三階,錘鍊加特林,積攢的才氣和願氣都消耗不少,有補充的機會,他自然不會放過。
沒有比在這等場合,弄出動靜,更能張揚文名的了。
薛向的聲音極大,震動了廳內的人。
一群花枝招展,肉香四溢的貴婦們擁出廳外,為首之人面如牡丹,身姿豐饒,一身黃裙,氣度極勝,正是牡丹會會首、迦南郡第七堂堂尊肖雅。
「何人敢置喙我牡丹會?」
肖雅款款上前,聲調雖婉柔,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之氣,「金牡丹之席,原本便是為才德兼備之佳人設立,選拔以『文名』為本,豈是妾身一句之令,便可撤誰、添誰?
沈夫人孀居閨中,首首閨怨之作,名傳西京。
我牡丹會近年所重,不獨風姿,更需才情……
魏夫人雖儀態出眾,家世不俗,但久無佳作,又疏文名,已難服眾。」
四座靜然。
貴婦們或低頭沉思,或暗暗點首,仿佛這番話合情合理,足以搪塞過去。
魏夫人也尷尬得滿面漲紅。
薛向聽罷,負手而立,似笑非笑,忽地開口,道,「在下斗膽請教,不知夫人可曾聽過《桂窗叢談》?」
「你這是何意?」
肖雅愣神,他當然知道《桂窗叢談》,一眾貴婦也是議論紛紛。
「《桂窗叢談》鼎鼎大名,誰不知曉。」
「《雲間消息》里數得著的王牌專欄。」
「《桂窗叢談》點評佳作,幾近權威,名流、士子誰不渴盼自己的大作登上《桂窗叢談》,名傳州郡。」
「…………」
肖雅舉手壓住雜音,「你何必明知故問,有什麼話,你直說便是。」
薛向道,「不知《桂窗叢談》的主筆,當不當得起金牡丹的席位?」
「你說什麼?」一名貴婦失聲出聲。
「莫非魏夫人便是《桂窗叢談》的主筆?」
「天吶!真的是這樣麼?」
「我府中小女,寫了七八遍投那《桂窗叢談》,求得不過一句批語——那一字一句,皆成了她閨閣的傳世詩!」
「我家二郎更是將其評點編入習冊,日日誦讀!」
「…………」
驚呼聲起落之間,仿佛廳中香氣都因驚疑而凝滯。
有人驚艷,有人羞愧,也有人猛地望向魏夫人,神色由先前的冷眼旁觀,化作惶惶敬意。
肖雅臉上亦是微滯,笑意難掩尷尬。
她原只道魏夫人不過是貌美之人,哪裡知她竟是傳言中「才難仰攀」的桂窗主筆?
廳中氣氛,已全然反轉。魏夫人眼角一顫,終是看向薛向,眸中千意難盡。
最開始,她聽信薛向建議,在雲間消息開設專欄。
不久,薛向便假造了讀者來信,讓魏夫人獲得了極大的情緒價值。
可薛向清楚,這麼下去,並不是事兒。
魏夫人的創作能力,明顯不足以支撐專欄。
時日一久,魏夫人肯定能從別的渠道,聽到對專欄的真實評價。
薛向敏銳地發現魏夫人對詩詞鑑賞的能力頗高,趁著魏夫人作品難以為繼的時候,勸她開了這《桂窗叢談》。
魏夫人果然很好的駕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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