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彩頭(2/2)
魏夫人果然很好的駕馭。
當然,《桂窗叢談》的揚名和漸成權威,並非全是魏夫人的功勞。
主要是《雲間消息》的發行量越來越大,一首作品登上《雲間消息》,便迅速傳播。
一言蔽之,《雲間消息》是個超級平台,魏夫人站在平台之上,自然擁有對詩詞一言臧否的巨大權力。
只是,她自己尚未意識到自己這重身份的威力。
此刻,薛向替她剝開外衣,露出真身,自然震動全場。
「不過是些許虛名,讓諸位姐姐、妹妹見笑了。」
魏夫人拱手行禮。
「呀,妹妹太客氣了。」
肖雅一把攬住魏夫人,「姐姐跟你賠不是了,要打要罰,任妹妹處置。」
能在衙門裡打滾的女人,就沒有簡單的。
她迅速扭轉了心態,她弄這個牡丹會,本就是為了形成一股不黨而黨的勢力。
魏夫人竟有這層身份,必將成為牡丹會的金字招牌。
寧千軍再是來勢洶洶,此刻在肖雅心中,也及不上魏夫人萬一。
一眾貴婦圍著魏夫人,嘰嘰喳喳聊個不停。
沈夫人被冷落一邊,用淒絕的小眼神看向寧千軍,一副教化素縞,我見猶憐的模樣。
寧千軍心都化了。
正當廳中貴婦環繞魏夫人,言笑宴宴之時,一道低沉卻不容忽視的男聲突兀插入,猶如寒鴉穿雲,
「即便如此,沈夫人亦已入會,金牡丹座椅只有十二張,誰都可以讓位,但沈夫人不可。」
說話之人,正是寧千軍。
沈夫人含淚抬眸,目光依戀,若非人前,幾乎就要倒進寧千軍懷中。
寧千軍淡淡望了魏夫人一眼,復又看向肖雅,道,「我將出資一百靈石,為沈夫人在《雲間消息》開設『閨語心詞』專欄。
沈夫人才思盈室,未必就遜誰半分。」
廳中氣氛微凝。
薛向負手而立,聞言似笑非笑。
肖雅神色微滯,卻一時間不好多言,目光投向魏夫人。
魏夫人正待發話,薛向笑道,「在下恰有一句淺言,《雲間消息》雖名曰民間刊報,實則規制嚴整,豈是誰想開設,便能開設?」
「哦?」
寧千軍濃眉一挑,冷冷逼視薛向道,「閣下三番五次插言,挑撥是非,藏頭露尾的,你到底姓甚名誰?」
薛向輕輕抬眸,清聲答道,「雲夢薛向。」
此言一出,廳中似驟然落雪,一片靜謐。
「那個……薛向?」
「文光沖霄,把酒問青天的薛向?我就說,看著和那日橫天行空的影像,有幾分象。」
「《雲間消息》不是他設立的麼?傳聞他就是想見江南!」
「激發文脈低垂,藉助文脈,鎮壓地巫的,也是他吧?」
「偵破軍餉案,經營綏陽渡的,還是他。」
「是他,是他,就是他……」
驚呼聲此起彼伏,猶如秋風卷林,久久不絕。
寧千軍面色微沉,眸中浮上一抹複雜,半晌冷笑道,「原來你就是薛向。
傳聞你有三頭六臂,現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你假模假樣替魏夫人出頭,不過是你想借寧某之名,揚己之名,為郡試造勢。」
薛向淡淡掃他一眼,輕哼一聲。
言下之意,分明是——你不配。
寧千軍眸光一冷,聲音放高,「寧某成全你便是,借著肖夫人的場地,你可敢與寧某文場爭鋒,一較高下?」
廳中頓時為之一靜,眾人皆感到暗流涌動。
薛向卻不動聲色,語氣平平,「我素來不與無名之輩比試。」
此語一落,猶如石落深潭,寧千軍臉色瞬間變了。
「州郡皆知寧某文名,不知你口中『無名』,是何意?」
薛向負手徐行,步步生風,言語宛若清鋒,「若欲較量,也非不可。
但我這人,向來不做無謂之斗,既然要比,須得有彩頭。」
「你說。」
寧千軍冷笑,「我寧家別的沒有,錢財有的是。」
他並非無腦莽夫。
他口口聲聲說,薛向是借他揚名。
實際,他是想踩著薛向騰雲之上。
他久在秘地修煉,才歸迦南郡未久,這短短一段時間,他耳畔聽到最多的名字,便是薛向。
此人才是迦南郡聲名最大的年輕人,似他這樣的蔭生,無不將薛向視作最大的對手。
如今,機會難得,他自然不排斥,將薛向用作進身之階。
這些年,他可是積攢了不少佳作,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他正自以為得計,卻聽薛向道,「彩頭也簡單,若你輸了,主動放棄此次郡試。
若我輸了,亦然。」
轟——
此言一出,廳中再度譁然!
「退出郡試?!這可不是兒戲。」
「這等賭法,堪稱殺人誅心了……」
「好狠的薛向,竟拿科考為賭。」
「誰敢跟才做出文光沖霄的人,一詩賭前程!」
寧千軍臉色徹底變了。
他雖有數篇藏作,但遠未到拿來壓命的地步,況且對方是薛向這種必要列入州郡文史的傢伙。
他怒極,惱極,悶極,卻作聲不得。
他是霸道,卻非愚夫,再是為女人爭風吃醋,又怎捨得拿前程做兒戲。
他冷著臉,哼道,「寧某不拿郡試做戲,似你這般張狂之人,定有後懲。」
說罷,揮袖離去。
失去了寧千軍的支持,沈夫人自知金牡丹無望,怏怏退走。
魏夫人望向薛向,眼中似有星光微涌,千言萬語,終只在心中拈得一語,「你這般護我,我……不知當如何謝你。」
………………
時近亥時,牡丹會的熱鬧已落下帷幕。
陪同魏夫人前來的婢女含春,早早被魏夫人打發回去了,連馬車也帶了回去。
如此局面,薛向只好相送。
東苑燈火遠遠在拋在身後的時候,天邊翻湧著一抹灰藍。
薛向與魏夫人一道緩行於湖邊石道,四野草聲簌簌,暮鴉偶爾驚起,風中帶著晚涼。
「天要落雨了。」
魏夫人仰望雲層輕語,音若細鈴。
話音未落,便有幾點涼意砸落額頭,漸而密集。
前頭有小童收攤歸家,身後推著一車舊物,只剩一把油紙傘掛於車尾。
薛向幾步趨前,將傘買下,不言不語地撐起,側身朝她。
雨打傘面,噼啪作響。魏夫人輕輕一頓,抿唇而笑,緩緩挪步並肩而行。
傘不大,他微偏身替她擋雨,水珠自他肩頭滾落,濡濕衣襟。
雨霧中路燈次第亮起,光暈被雨絲拉成長線,照得傘下影影綽綽。
兩人步履輕緩,未言一語,只有風聲夾著雨聲,鋪陳出一片溫柔靜夜。
有時四目相對,又似不經意地錯開。
她裙擺微曳,偶爾拂過他袍角。
雨聲如織,傘下仿佛隔了一整個浮世。
薛向心裡尷尬得不行,他人品再是卑劣,也是認了魏央當老師的。
師母這是要幹什麼?自己這朵嬌花看看就行了,若真要衝自己下手,自己頂多反抗一宿。
行至巷口,燈下水痕映出兩道重迭剪影。
她忽地輕聲道,「今夜多謝。」語意清淡,卻似壓住滿腔波瀾。
薛向輕輕頷首,將傘柄遞與她手中,「前頭便是,夫人自去罷。」
魏夫人接傘,指尖一觸粗直的柄,竟有殘溫,心中竟似輕輕一顫。
薛向疾步離開,轉瞬消失不見。
魏夫人卻沒急著轉身,雨落在她鬢邊,襯著燈光,如綴霜華。
夜已深,魏夫人倚窗而坐。
此間是魏家在雍安的別院,平素無有住人。
魏央在雲夢,魏夫人只帶了幾名婢女,暫住一二日。
此時夜色已闌,她未點燈,只任月色與殘雨透過紗簾,照入屋中。
一盞未飲的清茶擱在手邊,早已微涼。
她緩緩褪去外裳,走至銅鏡前,鬢角微亂,唇上仍殘留些不自覺的微笑。
良久,她輕輕打開抽屜,從中取出一冊薄箋。鋪紙、磨墨,一筆一畫,卻不寫與誰,只在最後落下一句,「夜雨初歇,意難言。」
寫罷,筆停,人卻怔怔不語。
窗外雨聲又作,似有似無,像極了那一傘之下,他替她撐起的沉默與溫柔。
「夫人,真是奇了,您帶回的雨傘,傘柄不見了?」
含春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魏夫人玉面飛紅,輕輕攏了攏袖子,「壞便壞了,扔了就是,今夜不用你過來,聽到什麼動靜兒,都別過來,我要練功。」